阿树背着琴盒从省城回来那天,临海刚下完一场毛毛雨。旧礼堂后门的银杏叶被洗得油绿油绿的,水珠顺着叶尖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青石台阶上那圈还在缓缓旋转的墨玉色符文上,溅起极细极碎的光。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好几个背着乐器、拎着猫粮的省城音乐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好奇、感激,还有一丝“我们终于见到真人了”的兴奋。
阿树把琴盒放在台阶上,从里面拿出一叠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照片。照片背面用马克笔签满了名字,有些字迹龙飞凤舞,有些工工整整,显然是不同的人在省城演出间隙一张一张签上去的。他说这是他之前答应带回来的签名照,乐队的、独唱歌手的、电子音乐人的,全在里头。那些收到签名照的人,有的是失眠患者,有的是焦虑症康复者,还有好几个是音乐制作人。信里写的话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差点蹲在录音棚门口掉眼泪——有人感谢他发明的虎啸炮低频脉冲让她戒掉了吃了很久的安眠药;有人说听了他的低音E弦,在省城早高峰地铁里再也不心慌了;还有制作人想正儿八经地把这组频率做成一张完整的治疗专辑,问他能不能授权,版权费按行业标准付。
阿树把签名照一张一张排在台阶上,又从背包里抽出那条被乐迷们命名为“阿树的虎啸炮低音弦”的琴弦。它被单独装在一只透明琴弦盒里,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这根弦救过我的命。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一个以前每天要吃安眠药、现在已经很久没吃过的人。”
赵虎蹲在台阶旁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根被无数人摩挲过的低音E弦,沉默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十字路口帮快递员推开堵路的车流时无意中留在老槐树根须里的那组低频脉冲,会穿过省城的地铁隧道,落在一个陌生姑娘的耳膜上,陪她熬过无数个被失眠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他把琴弦盒轻轻合上,对阿树说授权他给——不要版权费,只要每次出专辑时在封底印一行字就行:“虎啸炮低频脉冲原始频谱由临海市商业街十字路口老槐树根须提供,校准由左耳分队长负责。”
左耳分队长蹲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残缺的左耳朝省城方向轻轻一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对版权协议的正式认证。黑猫政委蹲在了望台最高处,右耳缺角朝阿树手里的琴弦盒方向偏了偏,尾巴在台阶上扫了两下,那姿态活像一个刚签完战略合作协议的CEO。阿树带来的那几袋进口猫粮被它亲自验收过了,适口性良好,颗粒大小适中,左耳分队长的三文鱼罐头库存也因此正式进入战略储备级。
王大壮扛着几根刚从危房拆除工地回收的废旧工字钢大步走过来,微光壁在右臂上无声地展开。他让阿树把失眠门诊的招牌准备好——下周正式开诊,虎哥的主治医师,爱丽丝负责恒温火墙,沈溪用双鱼座水晶监测情绪,苏晚负责经脉疏通辅助治疗,宋知意用次声波校准流程给每个患者定制个性化声场。诊室就设在旧礼堂后门那间新搭的板房里,地基是用拆危房剩下的红砖砌的,灰浆配方和了望台底座用的是同一种。
阿树把手机备忘录翻开,认认真真记下每个细节。他说省城那边的失眠患者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了,有几个急性子听说虎哥不能去省城,直接在网上订了来临海的火车票。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说那就让他们来——来的时候顺便带几袋猫粮,左耳分队长的三文鱼罐头库存虽然进了战略储备级,但消耗量也翻了好几倍。阿树笑着把猫粮从背包里一袋一袋往外掏,整整齐齐码在台阶旁边,每袋猫粮上都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捐赠者的名字和省城失眠患者的感谢语。左耳分队长从老槐树上跳下来,用残缺的左耳挨个碰了碰那些猫粮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对所有捐赠物资的正式入库认证。
陈雨桐和宋知意并肩坐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宋知意握着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调音扳手,轻轻敲着膝盖上的节拍,说他以前觉得这把扳手只是修琴的工具,现在才知道,它也可以用来帮人调回心里那根松了太久的弦。阿树带来的那根琴弦被他接在调音器上测了好几次,频率和赵虎虎啸炮低频脉冲完全同步,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这根弦在省城被无数失眠患者握在手里摩挲过无数遍,现在它被装进透明琴弦盒里,和顾师傅末班车的旧照片、母猫的和解协议、陈小果的布老虎并列放在旧礼堂后门的档案柜里。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档案柜旁边,在训练日志新的一页写道,今日省城贝斯手阿树携多名音乐人回访,带来签名照和乐迷联名感谢信,确认赵虎虎啸炮低频脉冲已通过贝斯低音E弦在省城音乐治疗领域取得显着效果。音乐制作人正式申请授权制作虎啸炮治疗专辑,赵虎已同意免费授权,唯一条件为专辑封底须注明低频脉冲来源于商业街老槐树根须且由左耳分队长负责校准。左耳分队长之三文鱼罐头库存已提升至战略储备级,下周首次开诊将迎来第一批从省城专程赶来的失眠患者。
何科长用红笔在结论栏批了“归档”二字,守夜用钢笔加注编号,注明阿树携来之签名照及乐迷感谢信已收入旧礼堂后门档案柜,与顾师傅承诺书、母猫和解协议、小杰老城区守护者分布地图并列。省城音乐治疗专辑之虎啸炮低频脉冲原始频谱版权协议正式生效,版权方为临海市商业街十字路口老槐树根须,技术顾问为左耳分队长。
阿树背着重新装满猫粮的琴盒踏上回省城的火车。他低头看着琴盒锁扣上那道极细极淡的次声波脉冲,和低音E弦上的暗金微光以同一个频率轻轻共振。他以前觉得这把琴只是一个工具,现在他觉得,它是一座桥。桥这边是旧礼堂后门台阶上那圈还在缓缓旋转的墨玉色符文,桥那边是省城所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明天一早林越还要打鸣,而省城那边,阿树的新专辑录制即将开始。失眠门诊的招牌已经在旧礼堂后门挂起来了,招牌是用王大壮拆危房剩下的红砖砌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一只左耳缺角的橘猫。那些从省城赶来的失眠患者正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握着那根被无数人摩挲过的低音E弦的复制品,等着赵虎用虎啸炮的低频脉冲帮他们把乱七八糟跳着的心跳一个一个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