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那家超市的老板老周，不是快递员老周。快递员老周姓周，超市老板也姓周，居委会主任说这条街上有三个姓周的老头——快递老周、超市老周、还有退休前在纺织厂食堂蒸馒头的周师傅。三个老周彼此都认识，过年打麻将刚好凑一桌。超市老周蹲在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把一叠皱巴巴的库存清单放在林越面前，脸上的表情和上次快递老周蹲在爆仓的仓库门口时如出一辙——困惑、疲惫，还有一丝“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但今天真没见过”的茫然。
“林越同学，我这家超市开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遇过这种事。最近几个月库存系统里的货品一直在少，不是整箱整箱的丢，是每样都少一点点——薯片少几袋，牛奶少几盒，方便面少几包。我一开始以为是老鼠，把所有货架底层都封了，没用。后来以为是店员记错了账，自己盘了大半个月的库存，每天打烊之后对账对到半夜。不是记错——是真的在少。最离谱的是监控什么都没拍到。每一帧我都看过，没有人偷，没有老鼠咬，没有货架倒塌。但货就是少了。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能绕过监控偷东西的异能？”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接过库存清单逐页翻看。鸡系看破能力在纸页深处捕捉到一组极细微的灰色指纹，和前几天周小午写信时无意中留在信纸边缘的鼠系指纹完全同频。他说老周叔，偷东西的不是异能者——是老鼠。但不是普通老鼠，是纺织厂暖气管网里那只公褐家鼠。它上次为了找母鼠啃穿了酒店地窖的水泥封层，门齿边缘崩了一道裂纹，被周强用猪系自愈光膜修复之后，那群褐家鼠就搬回了废弃车间。但断奶的幼崽太多，丝绒碎片不够铺窝，它就想起了商业街——这条街上所有店铺的库存数据都被天网系统整合在同一个物流优化模型里，它啃了超市的网线，顺着数据流逆向追踪到仓库里囤积的纸板箱，发现纸板箱的纤维比丝绒更韧，更适合磨牙。
“它不是要偷东西吃。它是要把纸板箱叼回去给幼崽磨牙。每次叼的量太小，监控拍不到。叼完之后纸板箱破了，里面的货品掉在地上，第二天店员打扫时以为是码货不稳，重新放回货架。所以没有偷窃痕迹，没有老鼠屎，没有咬坏的包装袋。它叼走的是箱子本身——箱子没了，货品还在。你以为库存少了，其实库存一件没少，少的是装库存的容器。”
他把公褐家鼠的追踪数据投到便携屏幕上，超市老周盯着屏幕上那只门齿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琥珀色光膜的老鼠。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说它不就是想要纸板箱吗，他仓库后面堆了好些没拆封的纸板箱，本来是等着回收的，不用偷，直接搬去纺织厂给它们铺窝。他说完站起来朝超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他姓周，纺织厂退休食堂蒸馒头的周师傅是他爸，褐家鼠以前就住在食堂仓库底下，每年冬天下崽都会叼食堂的蒸笼布铺窝。他爸从来不用捕鼠笼，每年冬天提前在仓库角落放一叠旧蒸笼布，说老鼠也是帮食堂守了半辈子仓库的，给它几张蒸笼布过冬怎么了。他从小就看他爸给老鼠留蒸笼布，今天他给老鼠留纸板箱——算传承。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塞进运动包侧袋，跟着老周朝超市走去。他没有告诉老周的是，公褐家鼠叼走的纸板箱里有一箱装的是压缩饼干，这箱饼干原本是要捐给旧礼堂后门犬舍的，母狗刚生完幼崽，周强说饼干碎屑可以拌在幼犬辅食里。饼干被公褐家鼠误叼回纺织厂暖气管网，母鼠发现这批饼干的气味和幼崽常吃的丝绒碎片不一样，用鼻尖把饼干箱拱到巢穴外面。左耳分队长在例行次声波扫描时捕捉到了这箱被拱出来的饼干，蹲在巢穴入口用残缺的左耳朝旧礼堂后门方向轻轻一偏，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黄涛在加密频道里同步了左耳分队长的扫描结果，饼干箱已被王大壮从暖气管网里取回，完好无损，但纸板箱被幼崽啃得全是细密的门齿印，每一道印子边缘都泛着极淡的琥珀色自愈光膜——那是周强之前修复公褐家鼠门齿时留在裂纹里的光膜，被幼崽在磨牙时蹭到了纸板纤维上。那些幼崽用刚长好的门齿啃纸板箱，每一口都在替它们的祖辈继续履行当年在纺织厂仓库里和蒸笼布之间的无声契约。
第二天一早，超市老周推着一辆装满了纸板箱的平板车站在纺织厂废弃车间门口。纸板箱叠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拆掉了金属钉和塑料胶带，只留下最纯粹的瓦楞纸板。他说这些箱子够那窝褐家鼠用很久了，以后不用再啃网线去仓库里偷。他还给纸板箱加了防潮层——他媳妇以前在食品厂做过包装，家里还剩好几卷食品级防潮蜡纸，全裹上了。他把纸板箱一箱一箱搬进暖气管网入口，放在母鼠巢穴旁边那截废弃的冷凝管弯头里，和周强之前放的丝绒碎片并排。公褐家鼠蹲在弯头边缘，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箱纸板箱的防潮蜡纸，门齿边缘那道被自愈光膜修复过的旧裂纹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泽。老周蹲下来看着那只老鼠门齿上和自己父亲以前蒸笼布边缘同样颜色的光膜，忽然明白父亲不是心软才给老鼠留蒸笼布——那是周家在纺织厂干了好几代，唯一能替这些老鼠遮风挡雨的方式。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冷凝管旁边，在训练日志上写道，超市失窃案告破，窃贼系纺织厂暖气管网褐家鼠家族，因其幼崽磨牙纸板箱供应不足，由公褐家鼠通过啃咬超市网线获取库存数据后叼走部分纸板箱，现超市老周已主动捐赠足量纸板箱及防潮蜡纸，失窃物品全部找回，双方达成和解。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用钢笔加注编号，公褐家鼠门齿裂纹之自愈光膜与防潮蜡纸之匹配数据已录入天网系统永久保存。这条街上的人和老鼠，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了守护不需要异能——只需要每年冬天准时在仓库角落放一叠蒸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