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暖的纸鹤在了望台上蹲了整整三天之后，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又来了个新访客。不是来送锦旗的居委会主任，不是来送腌萝卜的赵奶奶，是老张头。他骑着他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二八大杠，后座夹着那块写满傅里叶公式的小黑板，车筐里放着一叠用橡皮筋箍得紧紧的居民来信。他把车停在银杏树下，从车筐里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旧礼堂后门十二星兽小队收”，寄信人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居民”。
“林越，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塞进商业街公告栏信箱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信纸上就写了一句话——‘有人在地下唱歌’。你看看这信纸边缘这些极细极浅的灰色指纹，每一道都是鼠系异能者在情绪波动时无意中留下的——写信的人大概自己都没察觉，但他是鼠系觉醒者，刚觉醒不久，控制不住感知膜，写信时手指一直在抖。他在害怕，怕的不是唱歌的人，而是唱歌的人被发现。”林越接过信纸，纸张边缘有一小块被水渍晕开的墨迹，写信的人在写完那行字之后笔尖停了好久，久到墨水滴在纸上洇成一小团模糊的灰色，才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在队群里发出第四个正式委托：“十二星兽小队第四个正式委托——调查老城区地下管网异常声波信号，初步判断为未觉醒异能碎片持有者之求救行为。赵虎、龙昭负责外围警戒与声波信号增幅追踪，爱丽丝负责声波热源恒温保护，王大壮负责地下管道结构安全，黄涛次声波声源定位与生物信息素追踪，温澜天网系统声波信号分析与历史档案核对，苏晚在管道入口医疗站待命，沈溪共情支援覆盖声源区域，林墨苏羽外围侦察与管道入口封锁，陆辰沈夜碎片共鸣感应声波中未觉醒异能碎片之频谱特征，孙墨陈昱鼠系感知膜逐段扫描管道内壁痕迹。另，写信人系刚觉醒鼠系异能者，其指纹特征已录入天网系统，由黄涛负责追踪其当前所在位置。左耳分队长担任全区域次声波安全监控，黑猫政委在旧礼堂后门坐镇指挥。五分钟后出发。”
黄涛蹲在商业街后巷那口废弃的暖气井旁边，狗系追踪模块从井盖边缘残留的鼠系指纹里提取到了极微弱的生物信息素，成分和陈小果体内那股刚觉醒的鼠系碎片频谱高度相似，但更生涩，更不稳定，像是刚觉醒就被什么东西吓到，感知膜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散。他沿着信息素浓度梯度朝地下深处追踪，在管道分岔口捕捉到一组极其微弱的次声波脉冲，频率和左耳分队长每天傍晚校准水银灯冷蓝光谱时发出的脉冲完全同步。
“写信的人就在下面，他在管道深处，一直在用自己的鼠系感知膜回应左耳分队长的次声波——但他不知道那是猫网副政委的校准信号，他以为是有人在找他。他在求救。”林越掀开井盖，第一个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下爬，其他人紧随其后。
地下管道深处，王大壮用微光壁加固过的暖气管网支架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他缩在一截废弃的冷凝管弯头里，怀里抱着一本被水浸过又晒干的旧笔记本，手指上全是墨渍，指尖覆着一层极淡极不稳定的灰色感知膜——和陈小果刚觉醒时一模一样。他仰头看着从管道入口方向走进来的林越，瞳孔在黑暗中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声音极轻极哑：“你们终于来了。我叫周小辰——不，我不是周小辰，周小辰是我哥哥。我叫周小午。我听到地下有人在唱歌，唱了好久好久，每天晚上都唱。我不敢告诉别人，怕他们说我是怪物。我只能写信。”
林越蹲下来，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冷凝管旁边，枸杞水的热气在幽暗的管道里袅袅升起，认真地对他说，他不是怪物，他刚才在信纸上留下的灰色指纹和他刚觉醒时偷同桌薯片时留下的痕迹完全一致，这是鼠系感知膜在觉醒初期自动溢散的正常现象。周小午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层还在微微发颤的灰光，轻声说他和哥哥一样都是鼠系，哥哥被坏人抓走之后他每天都蹲在管道里用感知膜扫管壁，想找到哥哥。后来坏人被抓了，他习惯了每天在管道里扫描，直到前几天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唱歌——是个女的，声音很轻很柔，从管道深处传来，每天晚上都唱同一首歌，唱完了还会叹一口气，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
左耳分队长从管道入口跳下来，残缺的左耳朝管道深处轻轻一偏，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很快，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波回应——不是次声波，是真正的人声，极轻极柔，断断续续，唱的是一首调子很老很老的纺织厂夜班歌。黄涛用狗系追踪模块锁定声源位置，很快给出精确坐标并还原出现场残留的生物信息素。温澜同步比对纺织厂退休女工的人事档案，确认唱歌的人是周奶奶——方老板的岳母。她以前在纺织厂上夜班时总是一边挡车一边哼这首歌，后来她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苏晚帮她用经脉疏通治好了腿，她已经很久没在半夜疼醒了，但还是忘不掉这首歌。前段时间她第一次来水银灯暗格看灯，无意中把这首歌哼出了声，声波沿着暖气管网传到地下，被周小午的鼠系感知膜捕捉到了。他不是听到了鬼在唱歌——他是听到了一个挡车工在黑暗里给自己壮胆的歌声。
林越站起来朝管道深处喊了一声，周奶奶哼的那首歌被左耳分队长的次声波脉冲裹着，沿着暖气管网传回旧礼堂后门，医疗值班室里周奶奶正坐在红砖长椅上剥毛豆。她听到自己的歌声，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毛豆走到管道口，对里面的人说她不是鬼，刚才那首歌唱的是挡车女工上夜班时的号子，以前怕黑，哼着哼着就不怕了。周小午从管道深处走出来，仰头看着周奶奶，轻声问以后他每天傍晚来旧礼堂后门听她唱歌，可以吗。周奶奶把手放在他头顶上，说不用来管道里，她以后每天傍晚都在红砖长椅上剥毛豆，他想听歌就坐在旁边，她给他唱。这孩子蹲在管道里那么久，不是被吓大的，是在黑暗里听了很久很久的歌声，听出了那个唱歌的人和他一样在找回家的路。他不是怪物，他是所有在黑暗里听过歌声的人里，第一个找到唱歌的人是谁的。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管道入口旁边，在训练日志上写道，今日委托调查地下管网异常声波，确认声源系纺织厂退休女工周奶奶唱歌，其声波沿暖气管网传导被鼠系未觉醒者周小午截获。周小午即日起编入孙墨鼠系感知精度训练小组，和周小辰并肩训练。周奶奶红砖长椅旁增设声波监测点，由左耳分队长负责记录她的歌声频谱，作为猫网次声波永久监测序列中第一组纯人类声波样本。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用钢笔加注编号，周小午之旧笔记本已收入档案柜，与周小默驼鹿素描、陈小果布老虎、赵小暖纸鹤并列。明天一早林越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周小午会坐在红砖长椅上剥毛豆，周奶奶会哼那首挡车女工的夜班歌，而左耳分队长会把它和地下老传感器永不停歇的低频脉冲一起，录进这座城市的守护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