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默把所有画稿摊在旧礼堂后门的青石台阶上，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张老银杏轮廓到最后一张驼鹿蜷在洞口用身体挡住野狗的黑暗素描，缺了最关键的一张——他在树洞里第一次醒来，驼鹿用鼻尖把他拱到枯叶堆最暖和的位置，低头用角掌轻轻压住他胸口，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呜咽。他想画下那一刻，但铅笔在黑暗中摸不到纸，只能用手摸索着驼鹿左前蹄上那道旧伤疤的形状，把那种频率记在心里。
“越哥，我想再去一次后山。不是去画画，是想找到它。它护了我一整夜，我还没跟它说谢谢。”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朝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十二星兽小队，目标后山驼鹿树洞，全员五分钟后集合。”赵虎秒回虎头表情，龙昭追加增幅校准参数，王大壮扛着几根加固支架用的废旧工字钢从危房拆除工地跑过来，黄涛把周小默那片银杏落叶夹进便携式频谱分析仪的采样口——落叶上残留着驼鹿鼻尖的极微量生物信息素和树洞苔藓的腐殖酸气味，足以构建一条精确的追踪轨迹。
后山废弃窄轨铁路尽头，那棵被雷劈过的老银杏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树洞里的枯叶堆还保留着周小默蜷睡过的凹痕，驼鹿却不见了。左耳分队长蹲在树洞边缘，残缺的左耳朝后山深处轻轻一偏，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很快，一道极其微弱的低频脉冲从后山最高处的悬崖方向回应过来，频率和赵烈当年在动物园门口用虎啸炮帮顾师傅推开障碍物时无意中留在老槐树根须里的增幅残余完全一致。
后山悬崖边上风很大，那头驼鹿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角尖的祈福红绳被风吹得笔直。它面朝纺织厂水银灯的方向，左前蹄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冷蓝光——那是周小默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过的形状，也是多年前赵烈用虎啸炮低频脉冲帮它止疼时留在蹄骨里的频率。它看到周小默，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少年摊开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然后转身朝悬崖下方的碎石坡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意思是，跟它走。周小默紧跟几步，在一小片被积雪压弯的枯草丛里看到一团蜷缩的东西。是只幼鹿，大概刚出生不久，脐带还没脱落，左前蹄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新伤，伤口形状和驼鹿自己那道旧伤疤几乎完全一致——那是它多年前被偷猎陷阱夹伤后，第一次用蹄子刨开碎石逃离时留下的同一种伤痕。幼鹿被困在碎石坡的窄缝里，母鹿不知道在哪里，大概已经被野狗群吓跑了。驼鹿用鹿角小心翼翼地把碎石拱开，用角掌把幼鹿轻轻推到周小默面前，然后用鼻尖碰了碰周小默的手背，又碰了碰幼鹿还在渗血的左前蹄，最后用角尖轻轻点了点少年胸口画板夹层里露出的铅笔尖——它在说，救它。
苏晚把医药箱放在碎石坡边缘，右手指尖淡粉色治愈之光覆在幼鹿左前蹄的新伤上。光膜无声渗入伤口深处，那些还在渗血的划痕在治愈之光的浸润下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边缘泛着和驼鹿旧伤疤完全一致的极淡冷蓝光。周强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小号的止血钳和苏晚专门配的低浓度镇定棉片，轻轻放在幼鹿鼻尖。幼鹿在镇定棉片的极淡草药味里安静下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周强的手背。周小默跪在碎石坡上，把画板翻到背面，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画下那头驼鹿用角掌把幼鹿推到苏晚面前的画面，画完在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它以前被救过，现在它在救别人。”
那只幼鹿蜷在枯草堆里，新愈的左前蹄轻轻蹬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低鸣。驼鹿低下头，用角尖轻轻碰了碰幼鹿的耳尖，又碰了碰周小默画纸上那只刚被画完的小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那是它从赵烈的虎啸炮里学来的守护频率，现在它把这频率传给了这只刚被救活的幼鹿，也传给了画纸上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铅笔线条。林越蹲在悬崖边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岩石上，说它让赵阿姨别担心，它把周小默带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让他救这只幼鹿——它想告诉他，守护是可以传递的。
那天傍晚，王大壮在碎石坡上驼鹿站过的那块岩石旁边，用拆危房剩下的红砖砌了一座小型观测台。周小默把那幅幼鹿接受治疗的素描贴在了观测台背面，画纸边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画面上苏晚指尖的淡粉色治愈之光和驼鹿角尖的祈福红绳在夕阳下泛着同样的暖金。左耳分队长从观测台顶棚上跳下来，用残缺的左耳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只幼鹿刚被治愈的左前蹄。
何科长在战术模拟室主屏幕上用红笔在结论栏写道：“该委托系十二星兽小队首次通过跨物种守护连锁反应，完成失踪游客定位、幼年野生动物救援及代际守护行为传递之复合任务。”守夜在旁边用钢笔补了一行备注：“驼鹿已携幼鹿返回后山栖息地，其左前蹄旧伤疤频率由左耳分队长持续监测。周小默之驼鹿系列素描全套纳入旧礼堂后门档案柜，编号D-2078-074。”
周小默把最后一张素描贴在观测台背面。画面上那头驼鹿站在悬崖边上，角尖的祈福红绳被风吹起，它身后跟着那只刚被救活的小鹿，正用刚愈合的左前蹄轻轻踩着它留在碎石坡上的蹄印。明天一早林越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后山的银杏还会继续落叶，那只幼鹿会在驼鹿的守护下学会如何在悬崖上站稳，而周小默的铅笔会继续把这些频率画成光。他再也不需要满山地寻找什么了——因为他知道所有被守护过的生命都会变成悬崖上的树，根扎在碎石深处，角尖指向天空，把冷蓝色的汞垢一片一片画成银杏叶的形状。而那头驼鹿正站在悬崖最高处，左前蹄的旧伤疤被晨光照得发亮，它角尖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地方某个人说——灯还亮着，它还守着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