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林越就把人分成了三组。赵虎和龙昭继续守在湖岸高处，王大壮和葛大壮摸到涵洞东侧那片芦苇荡里，林墨和苏羽负责从养殖场后墙绕过去，堵住对方可能后撤的路。黄涛把狗系追踪模块开到最灵敏，自己蹲在湖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老石头上，用空间网格把西岸到养殖场之间的每一条土路、田埂和排水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温澜留在芦苇丛边，数据终端的光把她的眼镜片映成一小片幽蓝。
天越来越沉，连最后那点灰青色的湖光也缩进了云里。湖面上的油光反而亮起来，黏糊糊地铺在那里，把偶尔冒头的几尾小鱼染成一种极不正常的黑绿色。几只幼雏缩在芦苇深处，偶尔抖一下，叫声压得极低，像是知道今晚有事情要发生。左耳分队长一直蹲在涵洞边上那棵最粗的柳树上，尾巴垂下去，残缺的左耳隔一阵就朝养殖场方向偏一偏，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次声波雷达。
晚上十一点刚过，养殖场后门“吱呀”一声响。极轻，极短，像是怕把空气也划出声音来。然后是一阵极轻极低的电动三轮车轮子碾过碎石路面的响动。车停在离涵洞几步远的草坡下面，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影跳下来，从车厢里拖出两截卷成环的黑色软管，沿着草坡一路扯到涵洞边。动作极熟练，像是不知道做过多少回。
林越在芦苇丛里按住自己的呼吸。他用鼠系感知膜看着那个人把软管接进涵洞口，又往管口缠了两道防水胶布，最后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极小的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在管口摸索着拧紧。他叫黄涛和温澜别急，等他再把泵打开，废水喷出来的那一刻再动手，得让排污实况和眼前的人同时被摁在原地，证据才最有力。
那人接好了软管，又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车斗上盖着的旧油布，露出下面一台小型自吸泵。他蹲下来，手在泵体上拍了拍，像拍一头养熟了的牲口，然后从车斗里扯出一根细长电线，顺着斜坡朝养殖场方向铺过去。林越朝赵虎和对岸的林墨分别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把退路锁住。
水泵“嗡”地响了起来。软管猛地一鼓，一股比湖面油光更浓、颜色更深的水流从管口喷出来，劈头盖脸地砸进涵洞下面的浅水区，泛起的泡沫像有人在水底搅碎了无数只灰绿色的手电筒。那人站在泵旁边，低着头，拿手电筒照着管口，像是在看那些废水往外涌得够不够痛快。
王大壮和葛大壮从芦苇荡里同时跳出来。王大壮一伸手，微光壁张开，像一扇极薄极柔又极硬实的门，把水泵和电线的连接处整个罩住。他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那人脸上。葛大壮从侧面包过去，扳手别在腰后，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只老猫。
“别动！先把泵停了！”王大壮这一嗓子压得不高，却像一记闷雷。那人被光一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湿泥上，滑得他差点仰面摔进湖里。他稳了稳身子，把嘴里咬着的手电筒吐出来，朝王大壮他们看了看，又扭头朝湖面上那层正往外扩散的油光看了一眼，竟没有跑，只是蹲下，把手按在泵的开关上，说：“我关，我关，别抓我。”他哆嗦着去按开关，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关掉。水泵慢慢停了，软管里的水也一点点瘪下去，管口还在往外滴着最后几滴黑褐色的水。
林越从柳树后面走出来，手电筒从他身后照过去，把那人连同水泵、软管、涵洞口全都笼在光里。他走到那人面前，弯腰把软管从涵洞里拔出来，一股臭气顺着管口往外涌。黄涛和温澜同时开始取样、拍照、定位，林芝提着采样箱从湖边跑上来，蹲在管口接原液。那人看着林越，忽然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老板说了，只要我不说出去，明天就给我结工钱……我也知道这事缺德，可家里等着用钱。”
林越没说话。他把搪瓷保温杯递过去，那人愣了一下，双手接住，没喝，只是把杯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从岸边漂来的、温热的木头。林越说，先把软管和泵留着，跟我们走。
林墨和苏羽从养殖场方向回来，苏羽手里捏着一截刚剪下来的线头，说养殖场后门那根临时电线和这里接的是一路，老板现在还在厂里。赵虎和龙昭在堤上把风，没惊动老板，只把两处出口先看住，等郑警官过来。
郑警官骑着铁骑赶到时，王大壮已经把软管从泵上完整拆下来，和那几卷备用软管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三轮车旁边。葛大壮用扳手把水泵的进水口反拧下来，里面还卡着几团没抽干净的饲料残渣，像一堆发酵过头的菜叶混着猪毛。他抬头对郑警官说：“物证齐了。泵、软管、车、还有这人的指纹，都在。”
郑警官让那人把雨衣脱下来，又从三轮车斗里翻出半卷没接完的排水软管。他看看林越，又看看湖边那滩还泛着油光的废水，说：“今晚能把源头按死，算你们给湖里那些鱼鸟抢回一条命。”他给那人上了手铐，通知所里调车过来，把水泵和软管装车，顺便把养殖场老板列为重点嫌疑人。林越蹲在湖边，看着那层油光在夜风里极慢极慢地散开，对黄涛说：“湖底的暗河和地下管网连得深。要盯着散出来的这团水别进湿地。”黄涛应了一声，蹲在岸边又接了一段数据。
温澜把取到的水样、软管内壁残留物、水泵进水口残渣以及林墨截来的电线头全部打包标号，在便携终端上建了一份证据链清单，时间、地点、当事人指纹和每一样物证的提取过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这份证据链今天就能移交给环保部门和公安机关。林芝蹲在湖边，把手里的原液样本瓶举到耳边轻轻晃了晃，说这瓶水能把这湖这一整年受的委屈都讲清楚。
左耳分队长一直蹲在柳树上，直到郑警官把那人和证物一起带走，它才从树上跳下来，踩着湖滩上又湿又凉的泥，走到林越脚边，把残缺的左耳贴在那台已经停了的水泵外壳上，像在听一件再也闹不动的凶器发不出的最后一丝嗡鸣。然后它抬起头，朝着湖对岸那几窝刚刚重新睡下的水鸟，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在告诉它们：今晚，涵洞不会再往外吐脏水了。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从那人手里收回来，杯身已经凉了大半，但兔系守护符还在月光下温温润润地亮着。他拧开盖子，发现里面的枸杞水不知什么时候少了半杯。他低头看了看左耳分队长，左耳分队长正用爪子拨弄着湖边一小片被夜风卷上岸的枯叶，装得跟没事猫一样。
第二天下午，环保部门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涵洞偷排的废水中氨氮和亚硝酸盐等多项指标严重超标，长期直排已导致湖体富营养化和局部生物多样性破坏。养殖场被查封整改，老板被立案调查。临海湖的应急治理方案同步启动，郑警官在街道层面打来电话，说这次从暗管、泵车到责任人，链条全部闭合。何科长在主屏幕上投出温澜整理完的《临海湖偷排污染事件》，用红笔在结论栏批了“归档”二字。守夜在旁边用钢笔密密加注，将证据链清单、水样原始记录、排污现场照片和左耳分队长水域次声波监测数据一并列入十二星兽小队守护档案。
林越在旧礼堂后门的台阶上坐下，翻开训练日志，在最新一页写道：“本日，临海湖偷排案告破。我们在涵洞口等到了那台水泵，把偷排的人、管子和泵一起留在了原地。湖水会慢慢变清，像很多年前还没有那层油光的时候一样。”他合上本子，把笔搁在杯沿上，抬头朝西边看去。夕阳正好穿过旧礼堂后门那棵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把青石台阶上那圈墨玉色符文照得发亮。左耳分队长从台阶上站起来，朝湖边方向轻轻一偏头，尾巴在晚风里扫了两下，像在说：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