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带着人赶到临海市西郊的临海湖边时,已经是傍晚。湖面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绿色油光,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陈年旧绸缎揉皱了铺在水面上。靠近岸边的芦苇从根部往上黄了一大截,湖风一吹,那些半枯不枯的芦秆齐刷刷地弯下腰,细密的芦花落在水面上,被那层油光粘住,像一群飞不起来的小白蛾。远处,几只水鸟缩着脖子蹲在浅滩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极短极促的鸣叫,像是在对着湖面吵架。
林芝蹲在湖堤边,正用一根极细极长的玻璃管抽取水样。水样灌进去,管壁上立刻挂住一层极细极淡的灰绿色丝缕,像谁往水里倒了一整桶陈年铜锈。她把水样举到夕阳底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乎拧成个死结:“湖水从半年前开始变色,以前只是偶尔泛绿,最近两个月整片西岸都成了这个颜色。附近养殖场的鸭子下湖游一圈,上来就开始掉毛,有几只这几天连站都站不稳,我带去化验,肝脏指数全爆了。这是有人长期往湖里排东西。”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堤坝的石墩上,蹲下来用鼠系感知膜朝着湖面铺开。感知膜一碰到那层油光,就像把手伸进了一盆放了半个月的淘米水里,滑腻、发黏,还带着一股从骨子里往外泛的腥气。他闭上眼睛,顺着油光的纹路往湖心深处探,发现污染最浓的地方不在岸边,而在西岸中段一处被枯芦苇遮得严严实实的涵洞附近。那涵洞藏在一蓬老柳树下面,被半人高的枯草裹着,寻常人哪怕走到跟前也不容易看见。油光就是从涵洞底部一股一股往外涌的,涌出来的东西比湖面的水更浓,颜色更深,裹着一团一团细碎的黑褐色絮状物,顺着湖流朝下游飘去。
“这不是普通的工业废水,是养殖粪便和厨余垃圾混合发酵之后排出来的东西,里面有高浓度的氨氮和亚硝酸盐。涵洞的位置这么隐蔽,又是长期稳定排放,不像某个人偷偷倒的,更像附近某个经营者在利用废弃的旧排水管连续偷排。”他把感知膜收回来,站起身来,“湖水里那股泥腥味太重,连芦苇的根都开始烂了。要尽快把源头堵上,否则再过一场大雨,这湖就彻底完了。”
黄涛正蹲在下游浅滩边,用狗系追踪模块对着一小团被浪冲上来的黑褐色絮状物嗅了又嗅。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挑出一小片极细极薄的塑料碎片,说这是装发酵料用的防渗膜碎屑,表面有极细微的机械撕裂痕,不是被水冲烂的,是被铁锹或者铲子刮下来的。温澜站在他旁边,用便携式数据终端把黄涛挑出来的碎片和湖水的油光频谱做了逐帧交叉比对,发现这组频谱和上游那片养殖场的废水排放特征完全匹配。她推了推眼镜,说这层油光的荧光强度和猪粪尿厌氧发酵之后的沼液极其相似。
林墨和苏羽已经绕到了涵洞上方。林墨左腕的清渊能量环在暮色里极轻极稳地亮着,冷光感知膜沿着涵洞外壁一寸一寸扫下去,在涵管和水面交接的位置发现了一组被枯叶和烂泥覆盖的抽排口,管口内侧有明显的塑料软管痕迹。她低声说软管是后来加进去的,抽排口的混凝土被凿宽过,边缘有新鲜的凿痕,碎屑都还没冲散。苏羽转了半圈食指上的戒指,又补了一句:“软管还在滴,里面还有东西。”
林越把所有人召集到湖岸边,自己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湖泊轮廓,又标出涵洞和养殖场的位置:“我们分三路。林墨、苏羽、黄涛去上游养殖场外围,摸清抽排管网的分布,但不要惊动人;林芝带温澜在湖边继续采水样,最好能取到排污管出口处的原液;赵虎和龙昭在堤坝上高处警戒,一旦养殖场方向有车辆或人员出来,提前预警;剩下的人跟我进涵洞附近做污染源观测,记住,任务完成之后把取来的样品交给林芝。”
队伍刚要散开,赵虎忽然朝湖面远处一指。几只水鸟正从湖心方向拼命朝岸边游来,翅膀扑腾得又急又乱,身后拖出两道极细极长的水痕。其中一只半大的灰雁忽然身子一歪,头朝下栽进水里,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尸体顺着湖流朝涵洞方向漂去。林越看着那只漂向自己的灰雁,鼠系感知膜在它身上捕捉到最后一缕极微弱的生命频率,像一支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往下坠。他弯下腰,把那只灰雁从水里捞起来,放在芦苇丛边。雁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腹部还残留着最后一小片极淡极淡的体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林芝说:“时间不多了。湖水等不了我们慢慢商量。”
苏晚已经提着医药箱在芦苇丛边蹲下。她用指尖极轻极柔地拨开灰雁湿透的羽毛,治愈之光以极低极低的功率覆在它尚且温热的胸骨上,不是要救活它——是替它把那些因为痛苦而皱缩的羽毛一根一根抚平。沈溪在一旁安静地燃着双鱼座水晶,幽蓝色的光晕罩着那只灰雁,把林越从湖水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情绪轻轻的、稳稳的送了出去。左耳分队长蹲在林越脚边,残缺的左耳朝着湖面那个方向微微偏了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像是在对湖里说:“别怕,我们来了。”
天快黑透的时候,林墨传回消息,养殖场背后有一条地埋式抽排管,直通湖边涵洞。抽排管外壁有新鲜的淤泥和草屑,显然刚刚还在使用。林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目光落在涵洞旁那一丛被压倒的枯芦苇上。那丛芦苇的根部全是烂泥,烂泥表面有一串并不清晰的脚印,从涵洞一直延伸到养殖场一侧。他叫来黄涛,用狗系追踪模块比对了鞋印里残留的气味与养殖场晾晒区那几个脚印的气味,发现完全一致。他们要找的人,就在养殖场里,而且今晚一定还会再来排水。
“今晚他再来,我们就当场把证据摁住。”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湖岸边,抬头看向西岸涵洞的方向。夜风里,那窝藏在枯芦苇里的水鸟幼雏又在叫了,声音又细又颤,像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子在风里哭。左耳分队长回头看了看那些叫声,又朝林越轻轻扫了一下尾巴,然后自己跳上了最靠近涵洞的一根柳树枝。它要把这个出水口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