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席那篮子猪肉大葱包子刚被王大壮和姜然抢得只剩几只在篮底打滚，旧礼堂后门的铁栅栏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这次不是风风火火的工会主席，而是一个穿着第三机床厂深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左胸口袋上印着“临海第三机床厂维修车间”字样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扳手柄上缠着的防滑胶带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愧疚、局促和坦白从宽期待宽大处理的表情。
“林越同学，我是第三机床厂维修车间的，我姓葛，葛大壮。”他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朝林越伸出手，握完又觉得手上有机油，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淬火炉那事不是鬼，是……是我搞的。每天晚上凌晨两点整空转的那几台老机器，不是定时器故障，是我偷偷开的。那些老冲床、老铣床的轴承底座都是我亲手修的，皮带也是我换的新皮带。动力电确实断了十几年了，但我从车间外墙的备用检修口接了根临时电源线，绕开总配电柜直接通到那几台老机器上，每天晚上下班之后偷偷合闸，让它们按当年的生产节拍空转好一阵子，凌晨两点整再拉闸关掉。”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枸杞水已经不烫了。他看着葛大壮手里那把扳手——扳口边缘被磨得极薄极亮，那是长期高精度维修留下的痕迹，每一个被拆卸过无数次的螺丝都会在扳口上留下极细微的金属疲劳纹路，和王大壮那把旧抹子手柄上被掌心磨出的包浆是同一种质地。
“葛师傅，你把那些老机器修好，让它们按当年的生产节拍空转，是想让冷却水循环系统的水泵持续运转，利用水泵震动把淬火炉底下那条冷却水管里的锈蚀积水逐段排空。你之前被钱主席当成闹鬼事件吓跑了，其实他不是辞职——是每天凌晨偷偷回车间合闸，合完闸又蹲在淬火炉后面听水泵的声音，怕水管里的锈蚀积水腐蚀到淬火炉的地基，更怕管道彻底锈穿引发塌方。他还用那把扳手在冷却水管最薄的那段管壁上逐段敲击测厚，在管壁外侧用油漆笔画了好多道极细极密的安全标记。那台淬火炉的定时器是他在很多年前亲手修的，和修冲床轴承底座、铣床皮带用的是同一套手稳逻辑。”
葛大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扳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他父亲以前是第三机床厂最老的维修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教他怎么用扳手敲水管听壁厚，说淬火炉下面的冷却水管和纺织厂暖气管网相通，要是那管子锈穿了，整个车间的地基都会受影响。他父亲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维持着好几台老设备的日常维护。这批机器干了大半辈子活，现在它们老了，转不动了，生产线也停了，但他总觉得不能让它们就这么锈掉——老伙计们就算不生产了，也得有人帮它们活动活动筋骨，让轴承转转，让皮带绷绷。
王大壮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只没吃完的包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工地上老师傅也教过他用扳手敲水管听壁厚，防滑胶带的缠法和葛大壮扳手柄上的一模一样。葛大壮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扳手——手柄上防滑胶带每一圈间距都相等，压得极紧极密，和工地最老的师傅那种“宁可多缠几圈也不让扳手打滑”的习惯完全一致。他忽然咧嘴一笑，说这是他父亲教的——他父亲以前是王大壮父亲王德顺的同门师弟，两人年轻时在同一个工地上学过徒。
王大壮“啪”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往台阶上一放，站起来一把抓住葛大壮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俺爸说过他有个师弟，后来进了第三机床厂当维修工，再也没联系上！葛师傅，俺爸就在危房拆除工地，离你们厂不远，俺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葛大壮愣了好几秒，他父亲走了很多年，没想到王德顺还在老地方，他以为师兄早就退休回老家了。
林越让葛大壮带他去看看那几台老机器。废弃热处理车间最深处，老式冲床、铣床、钻床安安静静地蹲在黑暗里，每一台的轴承底座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活动部件上涂着一层极薄极匀的机油，连铣床的传动皮带都换成了新的工业级防滑皮带。葛大壮走到那台老式感应淬火炉前面，把手掌贴在炉膛外侧那面被冷却水管震动反复冲刷的砖墙上，说他以前总觉得这些老伙计只能靠他一个人偷偷维护，等哪天他也干不动了，它们就该被拆成废铁了。现在他不怕了——这些老设备可以留在车间里当厂史教育的实训器材，让技校的学生来学怎么维修老式冲床、怎么用扳手敲水管听壁厚、怎么给停了好些年的淬火炉定时器重新校准发条节奏。他这把扳手，以后可以传给那些学生。
葛大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缠着防滑胶带的扳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上前一步把扳手郑重地放在王大壮手里，说这把扳手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现在把它传给师兄的儿子。他父亲以前说过，修机器的人手要稳，心要静，传了几十年的扳手不能断。
王大壮双手接过扳手，低头看着手柄上那层被磨得发亮的防滑胶带——和他自己那把旧抹子手柄上被掌心磨出的包浆一模一样。他说他爸也说过一样的话，砌墙的人手要稳，心要静，传了三代的抹子不能丢。葛师傅这些老机器以后全由他来帮忙加固地基——他用微光壁在淬火炉底下那段冷却水管外围再加一层防护层，保它再撑好些年没问题。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淬火炉旁边，杯身的兔系守护符文在冷蓝光晕下微微发亮。他在训练日志新的一页写道，本日第三机床厂所谓“闹鬼”事件真相大白。系维修车间葛大壮同志为保护厂内老设备，利用备用定时器驱动水泵排空冷却水管积水所致。其父为王大壮同志父亲之同门师弟，师兄弟数十年后通过一把扳手在旧礼堂后门相认。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在旁边用钢笔加注编号，将葛大壮之父遗留扳手之传承记录正式纳入天网系统，与赵烈旧匕首、林远舟电焊面罩并列列入十二星兽小队守护者信物档案。
葛大壮走到车间门口那台老式冲床前，把手掌轻轻按在冲床的飞轮上。飞轮表面那层极薄极匀的机油在冷蓝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说，这些老伙计以后不用再在凌晨空转了，它们可以安安静静待在车间里，当厂史教育的实物教材。他已经跟钱主席说了，以后每周六下午开门让技校学生来参观，他亲自给他们讲怎么修冲床轴承、怎么敲水管听壁厚。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把扳手虽然传给了王大壮，但他父亲教他的手感还在。左耳分队长从车间门口探出头来，用残缺的左耳轻轻碰了碰冲床飞轮边缘那层极淡极薄的机油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对第三机床厂老设备正式纳入厂史教育基地、冷却水管加固工程同步启动的认证。黑猫政委蹲在了望台最高处竖起右耳，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扫了两下。
晨光从车间高处的气窗漏下来，照在那些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老式设备上。葛大壮正蹲在淬火炉旁边，用那把已经传给了王大壮的扳手——最后一次——帮炉膛里那台老式定时器校准发条节奏。明天一早林越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冷却水管的加固工程将正式开工，而机床厂那些老设备再也不需要在凌晨空转了——它们可以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教下一代怎么用扳手敲水管听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