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壮把那台淬火炉的定时器校准完最后一个齿轮，还没来得及把扳手插回腰间，车间大门外就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夜班工人——这会儿才刚过正午，阳光正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把那些老式冲床的飞轮镀成一片暗金。脚步声的主人是一群穿着同样深蓝工装的机床厂工人，领头的正是工会主席钱主席。他手里攥着一叠对折了好几次的联名信，脸色比淬火炉刚熄火那阵子还凝重。
“林越同学，葛师傅把淬火炉的事跟大伙说了之后，夜班工人是不怕了，但大家心里又冒出另一件事。”他把联名信放在淬火炉旁边的操作台上，“上个月厂里搞薪酬改革，把工龄工资和岗位津贴的核算标准全改了。以前是按实际工龄逐年递增，现在改成了按‘有效工时’重新计算——把当年停工待料的时间全扣掉。好多老师傅的工龄一下子缩水了一大截，到手的工资少了好几百。工人们写了联名信，厂长说这是上级统一规定，他无权更改。工人们说要集体上访，被保安拦在厂门口，差点打起来。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忙调解调解——不是为了闹事，是大家真的没办法了。”
操作台上的联名信展开来，密密麻麻签了好几十个名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还有几个名字旁边摁了红指印。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淬火炉旁边，鸡系看破能力在那些签名深处捕捉到极细微的震颤——签字的人手指上有长期握冲床操作杆留下的老茧，用力过猛把笔尖压在纸上，连签名的笔画都在发抖。他想起当年赵烈在战场上被老周用左手铅笔记录虎口旧伤时，颤抖的幅度大概也是这样的。
他把联名信折好放进口袋，让钱主席带他去见厂长。
厂长姓孟，四十出头，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桌上摊着薪酬改革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眉头皱得很紧，说话语速极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质问的腹稿。“改革方案是总公司统一制定的，我只有执行权，没有修改权。有效工时是标准核算方法，不是我们厂一家这么干，全行业都在推。我也知道工人们有意见，但我能怎么办？我自己的工龄也被重新算了。”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杯身的兔系守护符文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联名信，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份孟厂长去年在车间蹲点时手写的工时日志复印件。那是黄涛用狗系追踪从厂办旧档案里调出来的：某年某月，冲床班组停工待料，孟厂长签批了紧急采购单；另一天，铣床班组因供电故障停产，孟厂长亲自去供电所协调抢修。“这些停工待料的日子，不是工人不想干活——是您自己在帮他们抢修设备、采购原料。您当年的手写日志里从没说过工人们耽误了生产，您在日志里写的是‘今日停工待料，工人自发组织技能比武’。孟厂长，当年的您不会扣掉这些工时，现在的您被总公司一纸文件压得没办法，但您也清楚，那些被扣掉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是工人们实实在在站在车间里流的汗。”
孟厂长低头看着自己当年的手写日志复印件，沉默了很久。他那时候刚调来当车间主任，每天蹲在冲床旁边跟葛师傅学怎么敲水管听壁厚，工人们私下叫他“蹲点厂长”。后来升了厂长，签字笔换了一支又一支，西装越穿越笔挺，但蹲在冲床旁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把那份复印件轻轻放在薪酬改革文件旁边，说他知道怎么改了——在有效工时核算标准里增加一条补充条款：停工待料期间由厂方统一组织技能培训或设备维护的时段，按实际出勤计入有效工时。这样既符合总公司的核算框架，又能把老师傅们被扣掉的时间补回去。他说完抬头看着林越，郑重地承诺明天一早就召开职工代表大会。
钱主席站在办公室门口，把那份联名信从操作台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说他这就去车间通知大家——不开上访了，孟厂长明天就开会解决。孟厂长站起来把自己的保温杯推到他面前，说钱主席还是用他这个杯子喝水吧，他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拿起来，杯身那枚兔系守护符文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润地亮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孟厂长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办公楼。
当天下午，钱主席骑着二八大杠再次来到旧礼堂后门，车筐里没有矿灯，没有档案袋，只有一只盖着白布的竹篮子。篮子里是工人们自发凑钱买的猪肉大葱包子，褶子上还冒着热气。他把竹篮往台阶上一放，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林越竖了个大拇指。葛大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篮子里白胖的包子，忽然说我爸以前说过，工人们最怕的不是机器坏了，是没人听他们说话。今天有人听了。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翻开训练日志新的一页，把这次调解逐条记录下来：本日完成第三机床厂薪酬改革劳资纠纷调解，促成孟厂长在有效工时核算标准中增设停工待料期间培训与维护工时计入条款，职工代表大会次日召开。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在旁边用钢笔补了一行备注：钱主席携工人联名感谢猪肉大葱包子一篮已入账，建议纳入失眠门诊候诊区茶歇序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帽轻轻扣上，端起搪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银杏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王大壮正蹲在葛师傅那台老式冲床旁边，两个人一人握着一把扳手，正在逐段敲击冷却水管测壁厚。左耳分队长从老槐树上跳下来，用残缺的左耳轻轻碰了碰王大壮手里那把刚传承过来的扳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对扳手传承正式归档、冷却水管加固工程同步启动的最高认证。
第二天一早林越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职工代表大会将正式召开。孟厂长办公桌上那杯速溶咖啡还搁在文件旁边，但钱主席已经用自己的保温杯帮他重新泡了一杯热茶。而那份被联名签字摁满红指印的工人诉求书，正被孟厂长亲手从文件堆最底层抽出来，端端正正地压在会议纪要的扉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