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光没影了。三个人贴着那半堵塌墙，连呼吸都放得极细极轻，像怕把空气里那点还没散尽的蓝气搅得更乱。林越拿鸡系看破朝井边扫了好几次。那口井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井圈上的蓝气已淡得只剩个影儿，像有人往青石上极轻极轻地呵了口气，被阴风一吹，便散了个七分。林越道：“他走了。不像是躲，倒像从没站过那儿。”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等了几秒，才慢慢从墙后出来，朝井边走去。林越跟在后头，手里那截老藤芯子不自觉地攥紧。李浩没动。他缩在墙角，只露出半只眼睛，像只被吓着的小灰鼠。黄涛从左首绕过来，怀里的灰猫还在抖。那猫把脸整个埋进黄涛肘弯，只露半截蓝线在外头，极轻极轻地飘。左耳分队长走在最前，它到了井边，先不靠近，只把鼻尖往地面一压，像在闻那几道才被踩过又没人走的路。林越看它。黑猫抬头，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软，像说：“这地方，还有个人。”林越心里“咯”一下。何思远已经蹲在井边了。他看那井圈。井圈上的蓝气早没了。可那半块铜片按过的地方，却极清楚极清楚。那青石面上，多了一圈极淡极淡的印子。那印子不深，像被一块烧热又凉透的铜轻轻一烙。印子中央，有五个极细极细的小点。五点的位置极怪，不像字，倒像半只极小极小的爪印。何思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这不是吴有光的。”林越问：“什么？”何思远道：“这印子。吴有光手里那块铜片，按出来不该是五个点。这五个点，是猫爪。”他说完，众人都静了。灰猫在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呜”了一声。那声音像从极深极深的旧梦里挤出来。黄涛低头，把耳朵凑过去。灰猫又叫了两声，又短又细，像在诉。黄涛听了一会儿，抬头道：“它说，灰影子不是吴有光。灰影子比吴有光高，走路没声。他每次来，都带一条小鱼，放在井圈东边。吴有光从没喂过它。它说，刚才吴有光来，不是一个人。灰影子就在后头那堵墙后头。”林越只觉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他猛地回头。那堵井后头的旧照壁，已经塌了半截。另半截歪歪扭扭地立着，墙根处积着一小片极黑极旧的湿印。林越用鸡系看破扫过去。那湿印里，有极淡极淡的灰气。那气极轻极冷，像有人把从井里捞出来的半把旧水草，放在暗处捂了三天，才渗出来的一点潮。林越道：“那里头有人蹲过。”何思远也看。他道：“不只蹲过。还留了只鞋印。”林越走过去。那湿印旁，果然有半只极浅极浅的鞋印。说是鞋印，其实已不成形，像有人踮着脚在湿地上点了半下。那印子极小，比吴有光的小。何思远道：“这是个女人。”林越一愣。何思远道：“三十四、五码。足弓高。落脚极轻。不是走。是踮着，像猫一样。”他抬头看林越。林越只觉嘴里极干。他道：“灰影子……是女人？”何思远没答。他极轻极轻地绕到照壁后头。林越跟过去。那后头极窄极暗，几根野藤从砖缝里挂下来，像几道被风冻住的绿烟。地上极湿极软。何思远用树枝极轻极轻地拨开一小片草。草下，半埋着一条极细极短的蓝线。那蓝线和灰猫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何思远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那线极轻极轻地一蜷，像条还没死透的小蛇。林越道：“她来过这儿。她在看吴有光，也在看我们。”何思远道：“而且她知道我们来了。这线是她刚刚扯断的。她不想让我们跟。”林越只觉这旧平房里的天，又阴了一层。李浩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他压低嗓子道：“这女人，会不会就是快艇上那个验货的？”何思远摇头：“那晚栈桥上的是个高个儿。不是女人。他们一伙人，不少。”李浩道：“那灰影子女人是谁？咱们局里的？”何思远又摇头：“不知道。可吴有光不是灰影子。他一直来看井，可能是盯这女人。也可能，他早知道这女人是谁。”林越道：“那吴有光是好是坏？”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道：“现在还不清楚。但他没喂猫，没系过蓝线。那本蓝皮记录本上写‘林越，很警觉’，不像是要害你。倒像……”林越问：“像什么？”何思远道：“像在替人看人。替谁？可能是局长。也可能，是另一个人。”林越不说话了。他低头看那五个点的猫爪印。那印子像从石头里慢慢渗出来的，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左耳分队长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那印子。然后，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灰猫在黄涛怀里，也应了一声。林越忽然道：“这五个点，是井里的水自己印出来的。猫是活物。水里有东西，借着猫的影儿，上来了。”何思远极轻极轻地点头。他道：“是那灰猫。它以前一定掉进过这井。井水没伤它，只给它系了半根蓝线。那五个点，是水里的气，从它爪子下爬出来时留下的旧痕。”林越看着那印子，低声道：“所以这灰猫不是哨子。是钥匙。”何思远道：“钥匙，也是信使。它今天自个儿跑出来，不是饿。是知道有人要来了。”林越只觉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热。他低头看灰猫。灰猫也正看他。那蓝眼睛极亮极亮，像两粒从旧井最深处浮上来的星。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可林越听在耳朵里，却像有什么极大的秘密，正从这猫身上，一点一点地，朝他们摊开。那旧照壁后头的风，忽然极轻极轻地一旋。几片野藤叶子“簌簌”地响。林越抬头。天更暗了。而井里，极深极远的地方，似乎有水声，像有人，在极慢极慢地洗着一只旧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