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光脚步声从三楼这头响到那头，像把一条极细极冷的铁链，在地砖上一节一节地拖。林越蹲在消防梯上，背贴着那面掉灰的墙，连后颈上沾的铁锈都不敢去拂。他拿鸡系看破顺着那声音探。吴有光没走远。他站在西侧楼梯口，极静极静地立着。林越“看”不见他的脸，却“看”得见他身上那层气。那气极淡极薄，灰白里透出一线极细极沉的蓝，像件从旧井里捞上来的细麻衣，正半干不湿地挂在他肩头。那蓝气不跳不抖，极稳极静，像在等。过了约莫三秒，那气动了。它没下楼，而是折回，往综合科方向极慢极慢地移。林越心里“咯”一下。他忙把身子往梯子后缩了缩。左耳分队长也把尾巴一卷，整只猫像片极黑极旧的破瓦，贴在铁梯扶手下。吴有光走到综合科门口，又停住。他这回没看屋里，只把头往林越这方向偏了偏。那动作极轻极轻，像只老猫听见墙后有一声极小的鼠叫。林越屏住呼吸。他听见吴有光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极低极短，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半截旧气。然后，他鞋跟极慢极慢地一磨，转身，朝楼下走去。那脚步声越来越低，最后像被楼梯吞了。
林越没动。他一直等那串脚步下到一楼，又过了十秒，才极轻极轻地朝综合科门口“嘘”了一声。何思远和李浩极快极轻地闪出来。何思远脸色还白着。李浩更惨，额角一层汗，像刚从蒸笼里爬出来。林越问：“他刚才蹲下来，是不是看见柜子动了？”何思远道：“他没看见。是觉着气不对。这人对环境极敏感。”林越道：“那咱们还跟不跟？”何思远道：“跟。他这时下楼，必是回宿舍或者去后巷。不能让他出了视线。”林越点头。他把左耳往臂弯里一抄。黑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说“我自己会走”。林越没松手。他怕左耳跑太快，惊了那老东西。三人从消防梯另一侧极轻极轻地下到一楼。黄涛已经在水房后头等着了。灰猫从他外套里探出半个脑袋，蓝眼睛忽闪忽闪。黄涛道：“他往后门去了。”林越“嗯”了一声。他朝黄涛比了个手势。黄涛会意，先一步贴着墙根往后门去。林越三人隔了十步，不紧不慢地跟。
后门半开着。那扇老木门早被风吹得发白，门轴缺油，一动就“吱呀”。林越没碰门。他侧着身，从门和墙的间隙里极轻极快地钻出去。那门后是条极窄极旧的过道，过道那头，就是他们常去的旧车棚。吴有光已经过了车棚。他走路姿势极怪。人瘦，背微驼，右肩比左肩低。两只手都不在裤兜里。他右手里提着个极旧极小的布兜，那布兜灰不灰蓝不蓝，像用旧外套改的。兜里有东西，棱角极轻极轻地把布面顶出个小尖。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那布兜里，有极淡极淡的蓝气。是那瓶井水。林越道：“他带着那瓶水。”何思远也看见了。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不放那瓶水过夜。怕人发现。他这是要转移。”李浩道：“转移去哪？”何思远没说话。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抬了抬下巴。林越顺着看。吴有光没走大街。他拐进了后巷北边那片老平房。那平房早空了。野草比前几日又高了些，几堵残墙在午后的阴天里，像几块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灰纸板。吴有光走进去。林越道：“是旧井。”何思远道：“跟上。别进巷。从东边绕。”林越点头。他们贴着那片老平房外沿极轻极快地走。黄涛在前头。他怀里那只灰猫忽然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黄涛把猫往怀里压了压，回头极低极低地说：“它说它害怕。说那井边上，有不干净的气。”林越道：“它哪回不怕？”黄涛道：“这回不一样。它说那灰影子今天就在。”林越心里一紧。灰影子。就是那个用旧井水养猫的人。吴有光难道就是灰影子？林越看何思远。何思远也正看那片老平房。他道：“若吴有光就是灰影子，那灰猫脖上的蓝线，是他系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不光知道井，还有瓶里的水。”林越道：“那他还往井边跑什么？”何思远道：“也许井里有东西，他得取。或者，他在等另一个人。”林越道：“等谁？”何思远道：“不知道。也许等那个拿蓝本子的。也许等西边的人。”林越没再问。他找了半堵塌墙作掩护，探出眼睛看。吴有光已经走到第一口井旁。他没蹲。只站着，把右手的布兜极轻极轻地放在井圈上。然后，他极慢极慢地从兜里摸出个极小的东西。那东西在阴天里极轻极轻地一亮。林越看得清。是半块极旧极薄的铜片。那铜片不过两指宽，上头刻着细得不能再细的花纹。吴有光把铜片往井圈上一按。那井圈“嗡”地一声，极低极低，像有只老蟾蜍在井底应了一下。吴有光没动。他像在听。那井里，极轻极轻地响起了水声。不是往上冒，是水在极深处慢慢转。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井底搅着一缸极浓极静的蓝。林越只觉胸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热。他低头看。那玉面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何思远也看见了。他道：“这井和他手里那铜片是一套。他是在召水。”林越问：“他是不是灰影子？”何思远道：“八九不离十。”他话音刚落，吴有光忽然朝他们这方向极轻极轻地一偏头。那动作极快极静，像有根极细极冷的线，从井边一直拉到他耳后。林越暗叫不好。他身子极快极轻地往后一缩。黄涛也把灰猫和左耳往暗处一带。那半堵墙后头，极静极静。只有风从老平房顶上“呜”地一掠。几片碎瓦极轻极轻地一响。林越再探头看时，井边已经没人了。那布兜和铜片也不见了。只剩那口井，安安静静地蹲在旧墙后头。井圈上，极淡极淡地冒着一层蓝气。像有人在井边，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