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食堂开饭的铃还没响,林越已经蹲在旧楼三楼西侧那截消防梯上等着了。那梯子贴着墙,生铁锈得发酥,人稍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红灰,像有谁在墙缝里拿砂纸极轻极轻地磨。林越没动。他后颈上沾了几粒铁锈,也懒得擦。这地方好。斜对着综合科的门,又恰好看得见楼梯拐角。他要用鸡系看破,连楼下的脚步声都能从墙灰里看出几分颤。
何思远和李浩已经进了综合科。那门锁极旧,黄铜舌头早松了,李浩只拿半截塑料卡片一别,门就“咔”地开了。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有只小耗子在锁眼里翻了个身。林越在梯子上听见了,没回头。他盯着楼梯拐角,手里极轻极轻地转着那截老藤芯子。左耳分队长卧在他脚边,半眯着眼,可耳朵一直竖着,像在替整层楼听风。黄涛在下一层西侧水房旁,假装修水龙头。那水龙头早坏了,黄涛拧一下,它就“吱”地叫一声,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灰老鼠。灰猫揣在他外套里,只露半张脸,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综合科方向。林越心说,这几个家伙,一个比一个像贼。可这会儿,他自己也跟贼差不多。
综合科的屋子和别的科室不一样。它极窄极长,从门口进去,先是一排贴着墙的铁皮柜,再往里,是两张拼在一起的老木桌。桌上摆着几摞蓝皮本。那蓝皮本有大有小,有的新有的旧,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队穿蓝衣的老兵在桌上打盹。何思远没碰那些明面上的本子。他知道,明面上越整齐,越没东西。他蹲下来,去开最下头那排铁皮柜最靠里的一扇门。那柜门极紧,像被潮气吸住了。李浩拿铜签在门缝里极轻极轻地一撬。柜门“咯”地开了。一股极陈极淡的纸灰味从里头散出来。那味不冲,却极有黏性,像有人把几卷烧过一半的旧账本,塞在这里捂了半个夏天。何思远往柜里看。那柜子最深处,塞着一只极旧极旧的黑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白线极密极密地缝过。书包面上全是灰,像从旧库房最角落扒出来的。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把它拖出来。那书包极沉,拖出来时,在柜板上极轻极轻地“沙”了一声。李浩小声说:“打开。”何思远把拉链一拉。拉链极涩极涩,像有人往链齿里滴过胶水。何思远拉得极慢极轻。拉链“嗤”地一响,书包里露出几样东西。最上头是一本蓝皮记录本。那本子比桌上码着的都旧,封皮上蓝得发黑,四角卷得极厉害,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何思远拿起来。李浩凑近。何思远翻开。那本子里,密密麻麻地记着极小的字。字迹极轻极飘,像用半截极细极细的铅笔,在纸页上浮着写。李浩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他低声道:“这是值班表。”何思远又翻了几页。那上面不止值班表。还有地管局各科室人的作息、习惯、几点下楼、几点回宿舍、谁夜里出去、谁跟谁交好。林越的名字也在上头。何思远看到“林越”两字时,那两个字被人用红笔极轻极轻地圈了一下。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很警觉。”何思远只觉后背极轻极轻地一凉。这蓝皮本,不是工作日志。这是观察记录。吴有光在“记”人。李浩又往下看。那本子后面,还有更怪的。有几页画着极简单的地形。那地形弯弯绕绕,像旧井、后巷、旧库房那一片。每张图旁边都注着一两个字:“通”“封”“半通”“勿入”。何思远看那“勿入”两字。那“勿入”下面画了三道线。线的尽头,正是他们昨晚去的那第二口井。李浩道:“这老小子,比副局长还能藏。”何思远没说话。他把蓝皮本极轻极轻地又翻回第一页。第一页最下角,有一行极淡极淡的字:“七月十四。试水。不可让第三人知。”何思远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炸。他低声道:“这日子,又出现了。”李浩也看见了。他倒抽一口极轻极轻的气。何思远把蓝皮本极快极轻地塞进自己怀里。书包里还有别的。他极轻极轻地拨开。底下压着几片风干的鱼鳞,一个小玻璃瓶,瓶中汪着一点极清极淡的水。那水极静极静,像把一小块旧夜光化在了瓶底。何思远把玻璃瓶拿起来,举到窗边。那水极轻极轻地一晃。李浩看见,何思远脸都被那水映得极淡极淡地蓝了一下。他道:“这水……是那第二口井里的。”何思远道:“是。还是活水。”李浩道:“他捞这水做什么?”何思远道:“养气。也养那灰猫。”他极轻极轻地把玻璃瓶放回书包。李浩道:“都带走?”何思远道:“不。只带蓝本。这些原样放回去。别让他看出人进来过。”李浩“嗯”了一声。他极仔细极仔细地把书包按原样塞回柜子最深处,又拿指尖极轻极轻地抹了抹柜门边上的灰。何思远正要把柜门关上。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两声极轻极轻的口哨。是林越。何思远极快极轻地把柜门合上。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有片旧纸从门缝里缩了回去。他和李浩往门口一贴。门外,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西边来。那步子极慢极稳,鞋底擦着地,像有人走一步,脚后跟先在地上极轻极轻地拖一下。何思远听那步法,心里极冷极冷地一清。吴有光。他提前回来了。林越又在梯子上轻轻吹了一声。何思远朝李浩一点头。两人极快极轻地蹲到靠墙那排柜子后头。那里极窄极暗,只容得下两个人缩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综合科门口,停了。林越在梯子上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像在提醒。何思远屏着气。他听见一只极瘦极白的手按在门把上。门把极轻极轻地一转。门“咔”地一响。吴有光走了进来。他极瘦极静,进来后并不开灯,也不关门。他先走到那两张旧木桌前,站着,像在闻味。然后,他极慢极慢地蹲下,朝最里间那排铁皮柜看。何思远和李浩就藏在那排柜子靠外的一侧。他们和吴有光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和一片极暗极旧的灰影。吴有光蹲了约莫三秒。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极细极滑,像有片小刀从喉咙里极慢极慢地拖过去。他道:“这屋里的灰,今天散得比昨日快。”然后他起身,朝门外走去。那步子,还和来时一样。鞋跟拖地,一步一磨。像在数这地板上,到底有几道别人踩出来的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