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被两个外勤从墙洞里提出来时,像一条刚从烂泥里拖出来的旧麻袋。满头满脸的灰,深灰夹克早辨不出原色,只在肩肘处裂开几道极长极长的口子,露出里头极薄的衬里。那衬里吸饱了水气,贴在他身上,像有层极凉极黏的旧皮。他头垂着,两条腿极不自然地拖。那外勤一左一右,架得极稳,可架着的手却极不轻松。林越看见右边那个外勤的小臂,青筋像几根细铁丝似的从皮肤下顶起来。副局长不轻。不是体重,是那身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旧气,像把他坠得比人形还沉。
张主任站在墙洞外,见人出来了,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朝身后那扇半开的灰铁门摆摆手。门旁早停了一辆极旧极脏的黑色面包车。那车连牌照都被泥糊得看不真,只在车尾用白漆极随便地喷了三个字:“地管勤”。林越看那三个字,写得极丑极草,像谁用左手抄的。他心里却极轻极轻地一松。勤务车。地管局抓人,从来不用警车。这黑面包,就是地管局的“手铐”。赵虎和黄涛把副局长塞进车后座。那后座极窄极旧,椅套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黄得发黑的棉。副局长被按进去时,那颗头极重极重地往椅背上一仰,像颗被抽了芯的旧线团。他眼皮极轻极轻地动了动,没睁。张主任拉上车门。那门“嘭”地一响,极沉极闷,像有人往一口旧铁箱上盖了盖子。然后,他极慢极慢地从左边口袋摸出半包揉得不成样子的烟,又极慢极慢地塞回去。林越从没见张主任抽烟。可方才那一下,他像极想抽。何思远站在林越身后,低声道:“张主任手在抖。”林越“嗯”了一声。他看见张主任那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交叠在身前,左手捏着右手虎口,一下一下地揉。那动作像在给一场极长极旧的梦收尾。他道:“他也没想到,会是他亲手拿人。”何思远道:“张主任和副局长,从前是一起进局的。”林越没再问。有些旧事,不点破,比点破好。
周局长从巷口慢慢走过来。他步子极稳极沉,每一步都像在青砖地上扎根。他身后跟着赵虎和两个内勤。那两人手里抱着几个极旧极破的纸箱。箱口用黄胶带封着,胶带上贴着白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旧档——待清”。林越看那纸箱。封得极规矩。他心道,这哪是待清,这是从副局长办公室搜出来的东西。周局长走到面包车前,极轻极轻地拉开车门看了一眼。他只看了半秒,就把门又推上了。那门“咔”地一响。他转头对张主任说:“老张,人先押后楼。别走正门。”张主任极轻极轻地一点头。周局长又看向林越他们。那目光极平极稳,像在给几个后生挨个点卯。他道:“你们几个,跟我去趟后楼。”林越道:“是。”他们一行跟着周局长,穿过窄巷。后楼是栋极矮极旧的两层砖房,外墙灰里透黑,窗子极小,像几只在墙上眯着的老眼。门口长着一棵极老极老的梧桐,叶子半黄不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有人从楼上极慢极慢地撒旧纸钱。周局长没上楼。他领着他们进了后楼一层最里头那间屋。那屋里只一张长桌,几把条凳。墙上贴着极旧极旧的“保密”告示。那告示边角起毛,像被潮气舔过。周局长在桌前坐下,又极轻极轻地一摆手,让他们也坐。林越几个便坐了。那几条凳极硬极凉,像坐在几块从井底搬上来的青石条上。周局长从怀里极慢极慢地掏出个小本子,又摸出半截铅笔。那铅笔头钝得发圆。他用舌面极轻极轻地一润,像在试笔。然后他道:“今天的事,你们每人写一份。只写亲眼看见的。不许多写,也不许漏写。”林越“啊”了一声。他心道,这架打得极快极乱,若说亲眼,他半边脸都没看清副局长是怎么出蓝光的。何思远倒极平静。他道:“写这个,是要入档?”周局长道:“入不入档,先写。你们不是喜欢查吗?今天就当是帮我把今天的账,一笔一笔拢起来。”林越“哦”了一声。他抬头看赵虎。赵虎那两条胳膊上还绷着劲儿,像还没从墙洞里的狠劲里缓出来。他道:“周局,我写。可那地底下的蓝光,我写不明白。”周局长道:“写不明白就写‘见蓝光,如冷电,入墙则酥’。不要瞎编。”赵虎“是”了一声。王大壮从进了屋就没说话。他那张胖脸上还挂着几道灰,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大猫。他左看看右看看,极小声地道:“周局,俺没动手。俺就一开始跑了两步,后来就……就看他们打。”周局长看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极淡,像给这灰扑扑的小屋点了半根极短的蜡烛。他道:“那你就写看见的。从你第一步开始写。”王大壮“哦”了一声,又挺了挺胸,像领了个极了不得的差事。李浩在旁边极轻极轻地“嘁”了一声。
约莫过了半刻钟,两个外勤进来,在周局长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几句。周局长没说话,只拿指节在桌上极慢极慢地敲了两下。那“笃笃”声极轻极闷,像在给这屋里的每个人醒神。他起身道:“钱进被捕了。暂时押在旧档案室隔壁。后半夜转走。”林越道:“后半夜?”周局长道:“夜里路上静。他这种级别,得闷着走。”林越“嗯”了一声。他知道,地管局的规矩,越是白天,越不能动。夜里转人,既稳又静。周局长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极轻极轻地回头,说:“你们这几个,这几天除了宿舍、食堂、必要的外勤,哪儿也别去。尤其是旧码头。”林越心里“咯”一下。他道:“周局,那快艇……”周局长道:“我自有安排。”他说完,极慢极慢地迈出门去。那梧桐叶还在落。一片极黄极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半空慢慢落在周局长肩头。周局长像没觉着,极稳极稳地走了。林越站在门口,看着那叶子在他肩上一伏一伏,像只老得飞不动的黄蝶。何思远走过来,说:“周局今晚要动外线。他不让我们去,是怕我们再把水搅混。”林越道:“可那半本图在快艇上。不追,就出海口了。”何思远道:“我若是周局,今晚也会去旧码头。但不会用局里的船。会用别的人。这老城的水路,不止地管局一家会走。”林越看他。何思远推了推眼镜。那镜片在黄昏极淡极灰的光里,极轻极轻地反了一下。林越忽然道:“你是说,周局在等别人。”何思远道:“不是等。是已经安排好了。我们这半个白天加半个晚上,拼的是证据。剩下收尾的,得用更老的人。”林越听懂了。他不再说。他转过身,看着后楼外那棵老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极碎,像有人把一大把旧钥匙,从地上极慢极慢地扬起来。天已经擦黑了。林越只觉心里那根弦,没松,反而像被什么人极轻极轻地往更紧处拧了一下。他低声道:“今晚,睡不踏实。”何思远也道:“我也是。”两人没再说话。那楼外的风,忽大忽小。风里,有股极淡极淡的咸腥,像从旧浃口的方向,慢慢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