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墙洞越走越暗，越走越潮。脚下的旧砖缝像被谁从地底慢慢挤出了汗，鞋底踩上去，不光是“吧嗒”响，倒像踩在一层极薄极薄的湿舌头上。林越只觉那水气极凉极黏，从脚脖子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时，竟像有无数只极细极小的手在轻轻拽他。他心里骂了一声，没停。赵虎在前头反剪着副局长，走得极沉极稳。那红绳缠在副局长腕上，每隔一段就极轻极轻地一缩，像有只认主的旧蛇，在暗处慢慢往肉里钻。副局长不挣。他像只被打蒙了的灰鼠，把脸垂得极低，只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半声极糊极冷的气。何思远跟在林越身后，一只手贴着左壁，极轻极快地摸着墙上的湿痕。他忽然极低极低地“停”了一声。林越和赵虎同时定住。那墙道里极静极静，连风都像被这一声“停”掐住了。李浩在后头极轻极轻地喘。黄涛已经蹲下来，把耳朵贴着地面。他听了几秒，抬头道：“前头没路了。水在往上冒。这地底有管子在裂。”林越用鸡系看破朝前头一照。那墙道拐角处，极黑极深，像口被旧砖封了一半的老井。他看见有几道极细极淡的蓝光，正从砖缝里往外渗。那蓝光极短极碎，像有谁把几截断了的荧光棒，塞在墙缝里慢慢捏碎。他道：“这墙里还有他刚才那种蓝雷。何思远，你不是说压灭了吗？”何思远摇头：“我压的是他打出来的那一小片。这墙里本来就埋着。他刚才那一碰，是把这一路的都惊醒了。”林越道：“那怎么走？”何思远没说话。他蹲下去，极轻极轻地把右手探进地上的积水。那水极清极冷，在他指缝间极慢极慢地一旋。何思远道：“水还活着。它在给我们找路。”林越低头看。果然，那积水极轻极轻地朝一个方向流。那方向不是前头，而是左上方。林越顺着一看。那左上方墙面上，有条极细极细的裂缝。那裂缝只容得下两根手指，从里往外极慢极慢地渗着水。水顺着墙流下来，像在墙上画了半道极淡极旧的符。林越道：“这缝后头有空间。”何思远道：“老水道。被墙包住了。副局长刚才那一撞，把旧墙撞松了。我们得从这裂口打出去。”赵虎道：“我打。”他刚要把副局长往何思远手里一交，副局长忽然极猛极猛地一挣。那红绳“嗡”地一声，像被绷到极致的旧弦。林越只觉眼前一花。副局长右脚极快地往墙上一蹬。那墙面极松极脆，“哗”地塌下半人高的一片。碎砖像被谁从高处泼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向赵虎。赵虎偏头一躲，手劲稍松。副局长便像条灰蛇一般，从赵虎手里滑了出去。他落地时，左脚在积水里极轻极轻地一点。那水“啪”地溅起半尺高。林越看见他脚尖处，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那蓝光又从水里浮上来了。副局长哑声道：“你们几个娃娃，逼我。”他右手一抬。那积水“嗡”地一响，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从水面极快极快地一抄。几十点水珠同时飞起来。那些水珠在半空一停，像一群极小极冷的银珠子，齐齐对准了林越他们。何思远极低极低地喝道：“别让它们沾身。是炁水。”林越只觉胸口玉佩又是一热。他“唰”地往左一滚。黄涛拽着李浩朝后一倒。赵虎没退。他反手从地上捞起半块碎砖，极猛极准地朝副局长右肩砸去。副局长不躲。他左掌极快极轻地在水面上一拍。那几十点水珠“嗤”地一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齐刷刷地偏了方向，朝赵虎扑过去。赵虎那块碎砖还没到副局长跟前，就被一片水珠“啪”地打成了粉末。林越心里“嗡”地一响。这副局长在墙道里，像回了老窝。林越道：“黄涛，断他的水！”黄涛极快极轻地“汪”了一声。他整个人贴着地就蹿了出去。狗系异能一催，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副局长还没反应过来，黄涛已经绕到他身后。他没用拳，也没用脚。他极轻极快地一探手，从积水里捞起半截极旧的铁管。那铁管锈得发红，像条从水底抽出来的老骨头。黄涛照着副局长膝弯极准极狠地一抽。副局长“唔”地一哼，身子往前一栽。就在这一瞬，林越动了。他鸡系看破早把副局长的下一步看死了。林越脚下一蹬，整个人像道极轻极快的影子，从水面上极低极快地掠过去。他右肘极沉极准地撞在副局长后颈下方三寸处。那里，是水气最盛、也最乱的地方。林越只觉肘尖像撞进了一团又冷又绵的旧棉花。副局长“噗”地喷出一口极淡极淡的白气。那白气一出，半空里的水珠子全“哗啦”一散，像被谁从高处泼了半桶水。李浩眼疾手快，从后头一把抱住副局长两条腿。黄涛顺势一扳。赵虎从旁一压。三个人像三把极旧极稳的钳子，把副局长死死地按进了那层极浅极凉的积水里。何思远走上来，极轻极轻地把几根从墙上撕下的旧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住副局长的手指。他道：“地脉炁雷，得从指尖出。你把他的手指分开，就发不出来。”林越喘着气，说：“你早说。”何思远道：“我也才看明白。”副局长被按在水里，脸贴着地。那积水极浅极清，只没到他半边耳朵。他极慢极慢地睁着眼，像条被按进滩涂里的灰鱼。喉咙里，极轻极轻地挤出几个字：“你们……抓我，也晚了。”林越没接话。他抬头看赵虎。赵虎满头满脸都是水。那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像在替他这满脸的狠劲再添一层。他道：“林哥，这老小子，还藏着一手。”林越道：“藏多少，也按住了。”他说话时，那墙道里的蓝光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脚下的积水也极轻极轻地往那裂缝方向流。林越低头看。那水像被这满墙的旧砖慢慢吸走了。何思远道：“这里不能待。墙要塌。先出去。”赵虎把副局长从水里提起来。这一回，他两只手像两把铁钳，一左一右锁死了副局长的肩肘。黄涛在前，李浩在后。林越和何思远各贴一边。几个人沿着那越流越急的积水，朝来路极快极稳地退。走了约莫二十步，那墙道里“轰”地极轻一响。不是塌，是一种极闷极沉的震动，像有只极老极老的手，在极深处极慢极慢地敲了下墙根。林越心头一跳。他道：“这地底，还有别的。”何思远道：“先别管。出了这墙洞再说。”他们挤出来时，天已经又阴了几分。那墙洞外头，张主任正领着两个外勤等在那儿。见他们出来，张主任那口搪瓷缸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在说“回来就好”。副局长被交到那两个外勤手里时，他已经不说话了。他闭着眼，像把最后那点力气全泼在了地底那摊积水里。林越站在墙边，两条腿像灌了极冷极沉的水。他回头看那墙洞。那洞口黑黑的，像只刚合了一半的旧嘴。有风从里往外极轻极轻地吹，风里，似还带着那一点点蓝。林越道：“他刚才说，抓他也晚了。”何思远正把袖口的水一下一下地拧出来。他道：“是晚了。那半本图，早出了旧码头。”林越抬头看天。天极低极灰，像有场极重极重的雨，正压在这老城的头顶。他轻声道：“那咱就顺着水，把它追回来。”何思远点头。黄涛把嘴里的碎砖屑极轻极轻地吐出来。赵虎用袖子擦着脸。李浩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几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那极远极远的旧浃口方向，又起风了。风里，混着极淡极淡的雨星子，像有谁在天上，把一把极细极凉的银米，慢慢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