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处出来,林越没回宿舍。他拐进楼后那间塌了半边的旧车棚,蹲在石棉瓦投下的那小块阴影里,等何思远。没等多久,何思远也到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半张极薄极薄的打印纸,纸角上有个极淡极淡的蓝章。林越没问,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那车棚里极潮,满地是前几天下雨积的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烂得发黑的樟叶,像几块被泡软了的旧铜钱。左耳分队长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林越旁边,爪子在湿地上按出两朵极小的梅花。何思远蹲下,把那半张纸展开。林越一眼扫过去。纸上印着一串极简极简的借阅记录。他道:“你从档案处顺出来的?”何思远道:“不是顺。是南边桌上那本登记册下头垫着的。温澜合册子时,露了个角。我趁她转身,极轻极轻地扯了半页。”林越道:“你什么时候也干起这勾当了。”何思远推了推眼镜:“特殊情况,特殊手段。”他指着那半页纸上的一行。那行字极细极淡,像用快没墨的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林越凑近看,见写的是:“借阅人:孙某某。日期:七月初九。事由:查档。”那“孙某某”三个字,像有人拿手指在上头极轻极轻地抹过,只剩个浅得不能再浅的灰影。林越道:“孙某。和那本老日志里的孙某,是一个人?”何思远道:“若是一个人,那这借阅记录,就是后来补登的。有人用新的纸,旧的打印,把这条塞进了登记册下头。”林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何思远道:“给后来查案的人留个线头。又不想让不该看的人看见。”林越“嘶”了一声。他抬头看天。天阴得厉害,云像被水泡发的旧棉絮,一层一层地往西边压。他道:“那这个孙某,就是第一个嫌疑人。”何思远道:“至少是明面上第一个。可他已经不在地管局了。我方才在档案处里,偷偷翻了下值班表。孙某最后一次出现,是去年秋天。这半年,没人再见过他。”林越道:“人呢?”何思远摇头:“值班表上没写。宿舍也早换了人住。他像滴进灰堆里的水,干了,连印子都没留。”林越听了,只觉这老楼里又凉了几分。他道:“那查他。他住哪间?跟谁走得近?平时跟外头什么人来往?”何思远道:“这得问黄涛。黄涛鼻子灵,又常年在局里各科室转。他兴许闻过这人的旧物。”林越点头。他朝外头极轻极轻地吹了声口哨。没一会儿,黄涛从楼东边小跑过来。他跑得极快极轻,脚底下像踩着一小片会自己往前送的旧地毯。见林越和何思远蹲在车棚里,他极有眼色地放慢了步子,进来后,把声音压得极低:“林哥,有发现?”林越道:“孙某某这个人,你有印象吗?”黄涛一怔。他蹲下来,皱着鼻子想。那模样像条在风里辨味的黄狗,鼻尖极轻极轻地翕动。他道:“孙某某……旧办公楼的人?去年秋天走的那个?”林越道:“你知道?”黄涛点头:“他走那天,我正好在门卫那儿。他拎着个旧帆布袋,里头鼓鼓囊囊,像装了一堆书。脸色不好,跟谁也没道别。”林越道:“谁送的他?”黄涛道:“没人送。连他办公室那盆绿萝都没带走。后来那盆绿萝干死了,刘姨扫出来时,土都裂成一块一块的。”何思远道:“他办公室在哪?”黄涛道:“二楼东头,挨着水房。后来一直锁着。上个月贴了封条。”林越和何思远交换一个眼神。何思远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林越道:“今晚,去那办公室看看。”黄涛“啊”了一声:“那封条呢?撕了会响。”何思远道:“不撕。从门轴那侧进。老办公室的门,门板旧了,用薄铜片一别,门轴能松。”林越看他:“你连这个都会?”何思远道:“我外公是修锁的。修锁的人,也懂拆门。”林越服了。他拍了拍何思远的肩,说:“你外公教了你多少本事?改明儿得请他吃顿饭。”何思远极淡极淡地笑,没接话。左耳分队长在旁“喵”了一声,像在说“我也去”。林越道:“你放风。”黑猫甩了甩尾巴,不叫了。
晚饭时,几个人在食堂碰了头。王大壮端着盘炒面,面里扒拉出三块极肥极肥的红烧肉,全夹给赵虎。赵虎也不说话,低头扒饭。林墨坐在苏晚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像在说义诊的事。李浩没来。他下午就被张主任叫去帮检测科修那台老电脑,一直没回。黄涛吃了两个馒头,便说肚子不舒服,先走了。林越吃得极慢。他一边嚼,一边用眼角扫食堂里的人。这食堂不大,坐了二三十号人。有人穿制服,有人穿便装。有几个生面孔,坐在最东边,一直低着头。林越不认识。温澜坐在靠门口处,正跟一个瘦高个说话。那瘦高个林越也没见过。何思远坐在林越对面,极轻极轻地说:“东边那几个,是西边黄管局来的。”林越“嗯”了一声,没多看。他道:“今晚就咱俩加黄涛。人多了不好。”何思远道:“还得带个人。李浩会撬电子锁。那办公室门虽是木门,若里头有旧式报警器,他也能黑掉。”林越道:“那等他回来。”何思远道:“不用等。他已经在车棚了。”林越抬头。果然,李浩正从食堂后门探进半个脑袋,朝他们比了个“走”。林越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起身。那木饭桌“咯”地一响,像在留他。他笑了笑,低声道:“今晚吃你的饭,记我账上。”何思远“嘁”了一声。
夜里十一点。旧办公楼二楼的声控灯早坏了。四人贴着墙根上到二层。楼道里极黑极静。水房里的龙头极慢极慢地滴着水,那“滴答”声像有把小锤,在极远极暗处一下一下地敲着夜。黄涛打头,他鼻子极灵,走几步便“嘘”一声。到了东头那间办公室前,何思远掏出薄铜片,极轻极轻地往门轴里一插。那门轴“吱”地极轻一响,像老骨头被极轻极轻地掰了一下。何思远手腕一翻,门板竟极顺极顺地往外挪了半寸。那封条还粘在门框上,没断。李浩钻到门边,用个小手电朝门缝里照了照。里头黑漆漆的,可手电光一进去,便被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反了回来。李浩道:“没报警。进。”林越便侧身挤了进去。那办公室极窄极小,只一桌一椅一柜。桌上落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灰,灰里压出几个旧水杯印。靠墙那铁皮柜半开着,里头空空的。林越用手电一扫,见那柜底铺着半张旧报纸。报纸上,用红笔极重极重地圈着一个日期。何思远蹲下看。那日期极旧极旧,是“七月十四”。林越只觉后颈“唰”地一凉。他低声道:“又是七月十四。”何思远把报纸极轻极轻地拿起来。那报纸下头,竟还压着一把极小的黄铜钥匙。钥匙极旧极旧,和档案处北边那三个木柜上的铜锁,是一个色。林越和何思远同时抬头。黄涛在门口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有人上楼了。那脚步声极慢极慢,从西头响起,像在数着台阶。四个人全屏住呼吸。那间办公室里,那半张旧报纸在何思远手里,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像在说:“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