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停在二楼楼梯口,极轻极轻地一顿。像有人提着只旧皮箱,里头装着半箱水,水面“咣”地一晃。林越听得极清。他朝何思远一压手掌。四人全把呼吸往回收。黄涛蹲在门边,鼻尖对着门缝,像在替那门把风。李浩已经极快极轻地钻到办公桌后,半蹲着,只露一双眼睛,亮得厉害。何思远把那张旧报纸极慢极慢地折成极小一块,塞进贴身袋里。那把黄铜钥匙,他极轻极轻地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小滴会咬人的老火。林越望了望那半开的铁皮柜。那柜子太浅,藏不住人。他们只能往门后和桌下挤。何思远朝林越一努嘴。林越会意,把身子贴着门后那面墙。那墙极凉极潮,像有无数只极细极细的小手,正透过衣服往他背上贴。李浩也缩得更低,几乎要钻进那办公桌的暗影里。黄涛最灵。他三下两下,竟把自己团进了门后和饮水机之间那条窄缝里。那缝窄得只容半人,他却挤得极稳,像只练过缩骨的小黄狗。左耳分队长不在楼里,它在楼后那棵老樟树上。林越知道,若真出了事,这猫能从窗外翻进来。可这会儿,他宁愿它老老实实待在树上。
那脚步声又响了。不重不沉,像有人在极仔细极仔细地擦着地走,每走一步,都怕惊起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办公室门口。门缝外,有极淡极淡的黄气渗进来。那黄气不浓,却极有分量,像有人把一整块老蜜蜡,放在太阳下晒了半日,又拿它来照这间旧屋。林越用鸡系看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气他认得。是副局长。林越的后背又凉了一分。那门缝外极静极静,静得能听见那人袖口擦过墙皮的极细极细的“沙”声。然后,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门板上。那门板“咯”地一声。林越的心也跟着“咯”地一下。那只手停在门板上,没推,没敲,只把五根指头极慢极慢地在门面上抹了一把。那动作像在擦灰,又像在摸这屋子还认不认他。过了几秒,门外那人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薄,像半片陈年旧纸从高处飘下来,贴在人耳膜上,又极快地碎了。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响起。这回不是往东头去了,而是折回了西边。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极浓极浓的夜,从楼梯口慢慢滴下去。林越又等了好一阵,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长气。黄涛从缝里钻出来,满脑袋灰,鼻尖上还挂着半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蜘蛛网。他极轻极轻地打了个喷嚏。林越赶紧瞪他。黄涛捂着嘴,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何思远从门后出来。他道:“他刚才在门口站了七秒。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李浩也从桌后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他肯定知道有人。可没进来。”何思远道:“他不是来抓我们的。他是来听。”林越道:“听什么?”何思远道:“听这屋里有没有别人。听我们是不是已经来过了。”林越道:“那你怎么想?”何思远道:“他心虚了。这办公室,他以前也来过。他怕这里头的东西被人先找到。”他说着,把掌心摊开。那把黄铜钥匙在夜色里极淡极淡地一亮。那光极短极短,像有只极小的萤火虫,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李浩“咦”了一声,说:“这钥匙是哪儿的?”何思远道:“档案处北边那三个旧木柜上的铜锁。其中一把的。”林越道:“你确定?”何思远道:“那三把锁,我晚上不是看了一遍。其中锁孔最大的那个,是旧式广锁。这钥匙的齿,和它正配。”林越心里那团乱线,被这钥匙极轻极轻地一勾,忽然清了好些。他道:“所以孙某某也开过那个柜子。他也知道那里头有什么。”何思远道:“他不但知道,可能还从里面拿走过东西。”李浩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回档案处,开那锁看看。”何思远摇头:“今晚不行。刚出了这档子事,他一定在楼下或者楼梯口留意。这会儿去,是往他手上撞。”林越道:“那等明晚?”何思远道:“明晚也不行。他既然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一定会把该收的收起来。我们要么今晚就动,要么另找办法。”林越看他。何思远推了推眼镜。那镜片在暗里极轻极轻地反了反光。他道:“档案处夜里没人,但有两道门。一道是铁门,一道是北墙那三只柜。铁门好进。难的是进去以后,若他在暗处装了极小的触警,我们一碰锁,他就能知道。”李浩道:“这个我能对付。我下午给检测科修电脑时,顺便看了眼档案处的电路。北墙那排灯,和旧办公楼的照明不是一条线。我可以在外头把北墙那路电先断了。这样就算柜子带触警,也成瞎子。”何思远道:“断多久?”李浩道:“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后,电闸会自动跳回。”林越道:“十分钟,够开锁吗?”何思远道:“够。但得准。我进去,开锁,看柜,拿东西,出来。不能多留。”林越道:“我陪你去。”何思远看他一眼。林越道:“别跟我争。这地方黑,你手稳,我眼亮。十分钟,咱俩进,黄涛放风,李浩接应。”李浩“嘁”了一声:“合着我又成看电闸的了。”林越道:“你能让电闸不叫,就是头功。”李浩这才不吭声。黄涛道:“林哥,我怎么放风?”林越道:“你在一楼楼梯口。若副局长或者别的人来,你学两声猫叫。短促两声,我们就撤。”黄涛点头。他想了想,又补一句:“那左耳呢?它叫起来比我像。”林越道:“左耳在后墙。万一楼里出事,它会从西窗钻进来。你管楼内,它管楼外。”黄涛“嗯”了一声。林越最后扫了这间办公室一眼。那桌上灰已乱,地上脚印也叠了好几个。他道:“这地方,明早得想法子收拾下。别叫人看出我们进来过。”何思远道:“这间屋,副局长今晚来过。若他明早再来,见灰乱了,反倒坐实。不如就这么留着。有些事,越乱越真。”林越道:“随他。”四人贴着原路,极轻极快地撤出了旧办公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像被谁掐住了喉咙,一声没响。他们猫着腰,像四条极轻极轻的影子,从西墙根下钻回那间旧车棚。左耳分队长已经跳下樟树,蹲在车棚外头。它看见林越,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极软极稳,像在说:“树上太凉,下回不去了。”林越揉揉它脖子,说:“今晚还得用你。帮我们看后墙。若副局长从旧楼出来,你就叫三声。”左耳极轻极轻地一甩尾巴,应下了。夜风从巷口吹来,凉得像有把极薄的刀片,极轻极轻地擦着人耳尖。林越回头望那旧办公楼。楼身浸在黑暗里,只西边二楼有一扇窗,忽然极轻极轻地一明。像有人点了一下烟,又掐了。他道:“他还没走。”何思远也看见了。他极轻极轻地说:“所以我们更不能从正门走。从后墙绕。动作要快。”林越点头。五个人加一只猫,像几片被夜风吹乱的旧纸,极快极静地朝档案处后墙移去。前头那扇铁门,在极黑极深的夜里,像张半开半合的旧嘴,正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