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帘子落下后,足有半分钟没人说话。林越和李浩紧贴着电线杆,那杆子极凉,凉得像有人把一整根旧铁轨从地底抽出来,立在夜风里给他们当掩护。林越后颈上的汗,被那凉一激,竟极轻极轻地收了回去。李浩拿手肘碰了碰他。林越没动。他正盯着那门帘。那帘子旧得发灰,上面“茶”字的绿影在月光下像一小片生了锈的旧苔。方才撩开的那条缝,这会儿已经落得严严实实。可林越知道,那缝后头的眼睛,一定还在。他极轻极轻地拉了拉李浩的袖口。两人极慢极慢地往后退,退到那电线杆后头更暗处。那暗处刚好有一小堆旧砖,砖缝里长着几丛极瘦极瘦的野草。林越蹲下来。李浩也蹲下来。那野草里不知是什么小虫,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又极快极快地收住了,像被这两人惊着。
“里面不止他一个。”林越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李浩点头。他摸出手机,没开屏,只用指头在屏幕边极轻极轻地划。林越知道他又在调那个小程序。过了一会儿,李浩把手机极慢极慢地朝那门脸方向一举。那手机背面贴着一片极薄的铜片。林越问:“你贴的什么?”李浩道:“自制的感磁片。这旧茶馆若还通着电,门后头就该有老式电表或者电茶炉。就算没电,这门脸附近若有电子设备,它也能吸到点动静。”他说着,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极淡极淡地亮着几个数字。李浩盯着看了几秒,极轻极轻地“咦”了一声。他道:“这里头有地线。不是民用电。是地管局的老线。”林越道:“这茶馆,也是地管局的。”李浩道:“多半是早年的外勤点。后来荒了,可线没拆。那老线走的是旧办公楼配电箱的第三路。这一路,局里早不用了。可它还有电。”林越只觉喉咙发干。他道:“所以副局长半夜跑这来,不是喝茶。是来用电。”李浩道:“也可能是来见人。这地方不在局里平面图上。我黑过老楼弱电图,没这屋。”林越道:“那你现在能听见里头说话吗?”李浩道:“听不见。可我能闻。”他朝林越极得意极得意地一挑眉。那模样让林越极想抽他一下。可林越忍住了。李浩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是那柄老放大镜,外加半截铜签。他用铜签在墙缝里极轻极轻地拨了拨。那墙缝极小,里头黑沉沉的。李浩却拨得极有耐心。过了一会儿,他道:“这墙是空心的。后头有道夹层。和旧办公楼那几间老办公室一样。我若把铜签再往里探一尺,能碰上内墙板。内墙板不厚。声音能传。”林越道:“那你探。”李浩便又极轻极轻地往里送。那铜签极细极长,像一尾刚从墙缝里游进去的小银蛇。林越几乎能听见那签子在墙板里“沙沙”地走。走了约莫半根,李浩停住,把耳朵贴在墙缝上。林越也把耳朵凑过去。那墙缝里,传出来的声音极轻极碎,像有人把一小把陈茶叶,从高处极慢极慢地往铁盒子里倒。李浩道:“像有两个人在说话。”林越道:“听清什么了吗?”李浩道:“听不大清。一个声音厚,一个声音尖。厚的是副局长。尖的那个,不是咱们局里的。”他说到“不是咱们局里的”时,那墙缝里忽然“嗡”地极轻一响。林越只觉耳边一凉,像有只极细极细的飞虫从墙里钻出来,贴着他耳垂极快极快地扑了一下。他赶紧一缩脖子。李浩也把铜签极快极轻地抽回来。那墙缝里便什么声都没了。林越道:“他们发现了。”李浩道:“不像。倒像是里头那壶水烧开了。”林越“嘶”了一声:“你当真是来喝茶的?”李浩极无辜地耸了耸肩:“我不就猜猜。”林越道:“再听。”李浩又慢慢把铜签送进去。这回他听了好一会儿,才极低极低地吐出一句:“尖声在问,东西带了吗。副局长说,带了。就一样。”林越心里“咯”一下。他道:“东西就是他从档案处带出来的。”李浩道:“接着听。”他又听。林越把呼吸放到极轻极轻。那墙缝里,厚声说:“这半本,是我最后攒的。再要,得等明年。”尖声说:“来不及。西边催得紧。”厚声说:“我管不了西边。山里的东西,现在看不住。你们要快。”尖声便不说话了。只有那茶炉子似的“沙沙”声在里头极慢极慢地响。林越越听心越沉。这哪是副局长去取东西,这分明是他在和西方来的人接头。林越道:“他们说的‘半本’,是不是那本日记?”李浩摇头:“不像。日记我们藏了。他拿的可能是别的。”林越道:“是那几页被撕掉的老档案。那半本,指的就是地管局的旧档。”何思远说过,那本硬壳日志撕了几页。那几页,说不定就在副局长手里。他正要把这些旧东西,一点一点地喂给外头的人。林越只觉一口火从胃里极慢极慢地往上顶。他道:“这老王八,吃里扒外。”李浩道:“先别骂。里头快散了。我听见杯盖响。”林越忙把身子缩回暗处。那旧茶馆的门帘很快极轻极轻地一掀。先出来的是个极瘦极高的灰衣人。他低着头,脸藏在衣领里,出来就往西走。那步子又快又飘,像片被夜风吹得乱走的旧纸。过了十来秒,副局长也出来了。他还是那身深灰夹克,可手里的黑皮包没了。他站在门帘前,极轻极轻地拉平了衣摆,又极轻极轻地朝两处望了望。然后,他朝东边来路走去。林越和李浩大气不敢出。等那脚步声远了,李浩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道:“我的天。这局里,还真有鬼。”林越没坐。他仍蹲着,目光像被那旧茶馆的布帘吸住了。他道:“他拿走的不是日记。但他说的‘山里’,肯定和我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他在替西边的人找旧档案。”李浩道:“那还不赶紧告诉张主任?”林越道:“张主任若是他的人呢?”李浩张了张嘴,半天道:“那不能吧。张主任那么正。”林越道:“正不正,不能光看。”他极轻极轻地站起来。那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吞了半边,巷子里的光又凉又薄。他道:“今晚的收获够多了。先回。把这事告诉何思远。再想怎么把他们的交易断下来。”李浩也站起来。他道:“我回去就把这条巷子的摄像头位置摸出来。”林越道:“不用。这巷子太旧,没有公家摄像头。就那几家老墙头上有几个,早坏了。”李浩“嘁”了一声:“那正好。我说我来装几个。”林越看他一秒。李浩笑得极坏。林越道:“你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两人说着,极轻极快地往回走。那旧茶馆的布帘,在他们身后极轻极轻地一扬,像被什么极沉极冷的东西,在里头慢慢翻了个身。夜风从西边“呜”地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极薄的樟叶。那几片叶子在风里极慢极慢地旋着,像几封没写收信人的旧信,被看不见的手,一路送向更黑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