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档案处后墙翻出来时，李浩正蹲在那排废铁柜后头，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浸成了几绺。他见林越和何思远出来，极快极轻地迎上去，声音压得只比喘气响一点：“电闸没跳。可那楼里的电流像抽了风似的，从第七路往西廊窜了两回。我差点按不住。”何思远道：“里头那柜子底下有压气簧。我们按得晚了，它通回主线路。这会儿楼里什么情况？”李浩道：“西廊的灯闪了几下，又灭了。旧办公楼那边，副局长那扇窗还亮着。他好像没下楼。”林越抬头。远远地，那旧办公楼西侧二楼的窗子，果然还亮着黄黄的一小块。那光极稳极稳，像有人把一小片极老的黄昏剪下来，贴在楼面上。林越道：“他这是不打算睡了。”何思远道：“他若知道柜子被动了，今晚一定会有动作。我们不走。留两个人盯着。”李浩一听，先“嘁”了一声，随后又极老实地蹲了回去。他道：“我早猜到了。你这人，不把事查个底朝天不肯收手。”林越道：“少废话。你和我去旧楼东侧盯着。何思远，你带黄涛去西墙外。万一他从后门出来，你让黄涛跟着。别贴太近。”何思远点头。他刚要走，又回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张纸上的话，先别跟太多人说。等咱们摸清‘他’是谁。”林越道：“我知道。”何思远这才猫着腰，朝西墙根去了。林越和李浩一前一后，绕过车棚，摸到旧办公楼东侧那排半人高的冬青后头。那冬青极密极旧，叶子让夜露打得发亮，像有人给这排矮树刷了层极薄的油。林越拨开几枝，正好能看见楼前。楼前空着。那几级旧台阶上，落着几片黄叶。风一卷，叶子就贴着台阶往上爬一爬，又滑下来，像几个想上去又不敢上去的小人。李浩蹲得低，只露出半张脸。他道：“副局长姓什么？”林越被他问得一愣：“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李浩道：“我天天对的是电脑，不是人。就知道大伙儿都叫他副局长。”林越道：“姓钱。”李浩“嗤”地笑了一声。那笑极轻极短，像有只小虫从他鼻子里钻出来。林越拍了他一下。李浩忙收了声。两人又盯了一会儿。那西二楼的窗还亮着。窗上极偶尔极偶尔地晃过一道影子。那影子极淡极淡，不像是人，倒像有只手从灯前极轻极轻地掠了一下。林越用鸡系看破去看。那窗里有人。他看见那团极淡极淡的黄气，在窗后来回走了两圈。然后，那黄气停住了。它停在窗边，极静极静，像在朝外头看。林越忙把身子往冬青里缩了缩。李浩也屏住了气。那窗后的黄气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又过了约莫两分钟，那窗子里的光“啪”地灭了。林越道：“他要出来了。”李浩点头。两人把身子压得更低。那旧办公楼的铁门“吱呀”一声，极轻极轻地开了。副局长从楼里走出来。他换了身极普通极普通的深灰夹克，头上还扣了顶旧便帽。那帽子压得极低，几乎把半张脸都吞了进去。他手里提着个极小的黑皮包。那皮包在月光下像一小块发硬的旧影子。林越看见他先是在楼前站了站，左右极轻极轻地看了一眼。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朝档案处方向走了。那步子极轻极稳，像踩在棉花上。林越心里“咯噔”一下：他真去档案处。李浩用手肘撞了撞林越。林越朝何思远那边极轻极轻地学了一声猫叫。那叫声极短极短，像有只猫在墙根下打了个喷嚏。远处，何思远那边回了三声极轻极轻的“喵”。这是“我跟着，你绕后”的意思。林越便不再犹豫。他带着李浩，从东侧绕到档案处后墙外。那后墙上的小窗已经关了。可林越绕到侧面时，见那扇铁皮门开着。门轴还极轻极轻地“嗡”着，像刚被谁推过。林越道：“他进去了。”李浩道：“咱们也进？”林越摇头：“不。他一个人进去，不是开柜，就是取东西。我们进去，正好撞上。这地方窄，跑都没处跑。”李浩道：“那怎么办？”林越道：“等。等他出来，跟着他。他夜里来档案处，如果真拿了东西，一定会去个能藏东西的地方。跟着他，比在里头抓他强。”李浩点头。他左右一看，见旁边有间极矮极破的小杂物房。那房子只到人胸口，像个蹲在墙根下打盹的小老头。李浩道：“钻那儿去。那位置刚好斜对着门。他出来，咱就能看见。”林越便跟着他钻了进去。那杂物房里堆着几捆旧扫帚，几个空油桶，还有半块极硬极干的破棉被。林越踩上去，那棉被“咯吱”一响，像有只老猫在脚底下叫。他赶紧停住。李浩已经找了个缝，半蹲着，从墙缝里往外看。林越也挤过去。那墙缝不宽，可正能看见铁皮门。门还虚掩着。月光把门沿镀了层极薄极薄的银。林越看着那门，心里极轻极轻地数着。数到两百零七时，那门“吱”地一响。副局长出来了。他右手提着那小黑皮包，左手极快极快地把门带上。那动作又轻又熟，像练了千百遍。他出来以后，没往宿舍方向走，而是沿着墙根，极快极轻地朝楼后那片旧车棚去了。林越和李浩对视一眼。李浩道：“车棚后头有路。能通到后巷。”林越道：“他这是要出去。”李浩道：“跟？”林越道：“跟。走，别出声。”两人从杂物房里极轻极轻地钻出来，贴着墙，远远地跟着。那副局长走得极稳极快，像在夜里走了无数回。他穿过车棚，拐进一条极窄极旧的巷子。那巷子两边都是老楼，墙面被月光照得青灰发白，像两排站着打盹的旧骆驼。林越不远不近地吊着，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李浩也一反平日的懒散，两条腿倒腾得又轻又快，像只贴着地皮滑的小野猫。他们跟着副局长出了巷子，又过了一条极静极旧的小街。街面湿漉漉的，不是雨，是夜里的水气。那水气被月光一照，像在地上铺了层极薄极薄的银纸。副局长的鞋底踩上去，竟没发出一点声。林越用鸡系看破扫了一眼。他看见那股黄气在前头拐了个弯，往一栋极旧极旧的灰楼后头去了。那灰楼一层有个极小的门脸。门脸外头挂着半块旧布帘，帘上印着“茶”字。那“茶”字早淡得只剩个绿影。副局长走到那门脸前，极轻极轻地一掀帘子，闪了进去。林越和李浩赶紧贴到旁边一根电线杆后头。那电线杆极凉极凉，像根从地底长出来的老冰柱。林越低声道：“他进了一家旧茶馆。”李浩道：“这地方早不开了。我上个月还见它锁着。”林越道：“那门帘能掀。就说明有人。”李浩“嘶”了一声：“咱们还跟不跟？”林越没答。他看见那门帘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有只极老极老的手，正从里面，极慢极慢地把帘子又撩开一条缝。那缝极黑极细。林越只觉有双眼睛，正从里头往外看。他一把拽住李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那门帘极轻极轻地落下了。像把什么极凉极浓的夜，慢慢地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