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极短极短的两三秒,却长得像有人把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门缝里慢慢抽了过去。林越和何思远都僵着。谁也没去开门。那门板极旧,上头刷着层黄漆,漆皮已起了泡,像被谁用烟头轻轻烫过几回。林越盯着那门,鸡系看破不动声色地一催。他看见门外有团极淡极淡的气息,灰蓝灰蓝的,像有人袖口里笼着一小团将熄的蚊香。那气不凶,不冷,也不陌生。林越心里极轻极轻地一松。他朝何思远摇了摇头,自己起身去开门。何思远早已极快极稳地把包着日记的旧布包塞回了那口旧皮箱,又极轻极轻地合上箱盖。那箱子“咔”地一响,像把什么了不得的心事重新咽进了肚子。
林越拉开门。温澜站在外头,手上还捏着半截没啃完的黄瓜。那黄瓜极绿极脆,断口处汪着一点极细极细的水光。她见林越那副模样,先“哟”了一声,说:“你俩在屋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脸都绷成这德行。”林越“嘁”了一声:“你走路跟猫似的,谁不绷?”温澜也不恼,咬了口黄瓜,含含糊糊地说:“别贫了。有正事。”她一侧身进了屋,见何思远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像在等上课铃。她道:“张主任让我来传话。你们那批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明天下午三点,档案处。他和副局长一起过去。”林越心里“咯噔”一下。副局长三个字,像有人往这间小屋里丢了个极冷极冷的小铁球。他道:“为什么副局长也去?”温澜极轻极轻地耸了耸肩:“我哪知道。最近局里风紧。西边黄管局也来了人,说是什么交流评估。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山里带了东西回来,上上下下都看着。”她说到“都看着”时,眼睛极快极轻地扫了一眼何思远床边那口旧皮箱。林越心里又一紧。温澜却不再看。她三两口把黄瓜啃完,拿手背极随意极随意地一抹嘴,说:“话带到了。我走了。你俩……今晚早点睡。”她说到“早点睡”时,声音极轻极轻地一低。林越听出那话里有话。他道:“知道了。”温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们这屋的门锁,该换了。刚才我在外头,一拧就响。楼道里有人时,这声可不好听。”林越道:“谢了。”温澜“哼”了一声,拉开门,极快极轻地走了。门“嗒”地合上。那声控灯在门外“啪”地一亮,又灭了。
林越回身坐下。何思远已经把那口皮箱从床边挪到了床头,又拿那条旧床单极随意极随意地盖了盖。他道:“温澜看出来了。”林越道:“她不是来告密的。她是在提醒咱们。”何思远点头:“地管局里,还有能说话的人。但现在不是信谁的时候。日记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林越道:“明天下午三点。咱们得想好。哪些东西交,哪些东西不交。”何思远想了想,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纸箱。那纸箱里放着几个极旧的牛皮纸袋,几个封好的塑料小盒。他把纸箱抱到腿上,极轻极轻地打开。里头装着几样他们这次从山上带回来的零碎:一小撮白色贝砂,几片带水纹的碎石片,那截老藤,还有几片从亭子后头捡来的旧叶子。何思远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排在床上,像在给它们相面。他道:“这些,都能交。日记不能交。信不能交。铜铃和钥匙,最好也不要提。”林越道:“铜铃挂在黄涛那儿。钥匙在谁身上谁心里有数。这些东西,地管局要是来搜,不好藏。”何思远道:“所以才得去一趟档案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越看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他道:“何思远,你早算计好了。”何思远推了推眼镜,说:“不是算计。是那本日记不能进档案。它进了档案,就等于进了死水。这日记里的气,得在活人手里才能继续读。”林越道:“那我们还等什么?”何思远道:“等夜深。档案处晚上没人。咱们得先去熟悉熟悉那地方。”林越“嗯”了一声。两人不再说话。林越起身走到窗前,极轻极轻地掀了掀那蓝布窗帘。外头的巷子极静极黑,只有一盏极旧极旧的路灯,把一圈黄光软软地泼在地上。那光里,有只极小的灰蛾正绕着灯扑。林越看着那蛾,忽然说:“地管局的秘密,可能比这山还深。”何思远道:“所以明天,我们才不能只当实习生了。”他说完,极轻极轻地躺下来,两条胳膊枕在脑后。林越也坐回椅子里。那把缺腿凳子在他身下极轻极轻地“咯”了一声,像在说:“今晚别睡太死。”左耳分队长从门边跳上床,在何思远脚边极轻极轻地盘下来。它那对残耳,一直竖着,像在听楼里每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夜越来越深。风声从巷口挤进来,贴着楼墙“呜呜”地转,像有谁在极远极远处,用一支极旧极旧的箫,吹一段没头没尾的老调。林越听着听着,竟极轻极轻地打了个盹。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间极阔极阔的档案室里。四面墙都是铁皮柜,柜门半开半合,像无数张欲言又止的老嘴。那些柜格里,有蓝的、黄的、青的、红的光,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他走进去,想找那本日记。可抽屉一个个空着。空的抽屉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睛,静静地看他。他走到最里间,见一只极旧极旧的抽屉半开着。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那照片背朝他。他伸手去翻。手指刚碰到照片,外头“啪”地一声,像有人关了灯。林越猛地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何思远坐在床边,正往那本旧日记上极轻极轻地喷水。细水雾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极薄极薄的银鳞。林越摸了摸脸。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知道,今晚,他们得去那间档案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