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远那间宿舍比林越的还小。小得像把一间正经屋子对折了两次,再往墙角里一塞。可何思远会收拾。床铺得极平极整,被子叠成个有棱有角的豆腐块,连床头那摞书都从矮到高排得极顺,像一队闭着眼的小兵。林越走进去时,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窗缝里垂出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外头的风。何思远把门反锁了,又极轻极轻地把窗帘拉上。那窗帘是块极旧的蓝布,上头印着几只褪了色的白仙鹤。布一拉,那几只仙鹤便像在极暗极暗的天里慢慢飞。何思远蹲下身,从床底极深处拖出一口旧皮箱。那皮箱四角磨得发白,锁扣上挂着半截断钥匙。何思远也不开锁,只把箱面极轻极轻地一按。箱盖“啪”地弹开。林越探头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极旧极旧的书。书皮都包着灰纸,脊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的字又小又密。何思远从最底层抽出那本日记。那本子经了皮箱里一夜,竟比在山里时更平了些,像在暗处慢慢喘匀了气。何思远把日记放在膝上,对林越说:“这屋里没有多余的人。咱们就在这儿看。”
他说“咱们”时,看了左耳分队长一眼。黑猫极识趣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在门边盘成一团,把耳朵贴着门缝。它那半截残耳轻轻一颤一颤,像在给屋里的两个人放哨。林越道:“连猫都比咱们紧张。”何思远道:“它闻得出来。这楼里,今天早些时候来过人。”林越没问是什么人。他搬了把凳子,在何思远对面坐下。那凳子缺了半条腿,用半块砖垫着。林越坐上去,那砖“咯”地一响,像在问:“你俩真要在这时候读这玩意儿?”何思远没听见似的,极轻极轻地翻开日记。林越把台灯扭亮。那灯罩是绿玻璃的,光一出来,满屋都浸在一种极旧极静的绿水里。日记的纸页在这绿光下,竟比在别处都温顺,像被这光哄得肯开口了。何思远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极轻极轻地念:“六月初二。雨。十二徒各有所化,形与旧传生肖暗合。阿顺如鼠,善探。阿海如牛,能负。阿山如虎,敢搏。阿玉如兔,善愈。阿龙如龙,威生。阿青如蛇,善伏。阿风如马,善驰。阿兰如羊,能和。阿智如猴,善变。阿曦如鸡,善明。阿赤如狗,善守。阿安如猪,善息。”何思远念得极慢极稳,像在念一份极老极老的名册。林越听着,只觉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轻,可每个字落进耳朵里,都像有极细极细的回音。他道:“这十二个人,和十二生肖对得严丝合缝。”何思远点头:“这不是巧合。这人在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把人身上的气分成了十二类。而且他用的不是生肖,是人的性子。善探、善负、敢搏、善愈、威生、善伏、善驰、能和、善变、善明、善守、善息。”林越道:“这比咱们地管局那套按动物分的还讲究。”何思远道:“因为这是源头。后世的十二生肖体系,很可能就是从这十二个徒弟身上来的。只是后来传着传着,变成了十二生肖,没人再提这十二个名字。”林越“嗯”了一声,心里像有扇极窄极旧的小门,被这日记极轻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他道:“那十二星座呢?这日记只提了东方这十二个。西方的,又是怎么回事?”何思远道:“我还没看到那里。但这日记越往后,越让我觉得,他可能去过西方。”他翻过一页,借着那绿光,指着几行极淡极淡的字。那些字比前面的都潦草,有几处被水洇过,像写的人手极抖极急。何思远凑近极慢极慢地读:“六月十五。大风。闻西边有亦人,亦分十二。其气不同,其理不二。”林越道:“西边有亦人。这是说西方也有十二个。其气不同,理不二。这老头儿,早就知道黄道十二宫了。”何思远道:“对。而且他说‘理不二’。东方十二形,西方十二宫,在气上是一个东西的两面。”林越只觉头皮极轻极轻地一麻。他往后一靠。那缺腿凳子“咯”地一响,像在问他还坐不坐得住。何思远又翻过几页。那几页画着极多极细的图。有经络,有星图,有山川水脉,有十二个极小的圆,每个圆里写着一个字。那些字不是汉字,倒像一些极古极古的符号。何思远看了一会儿,说:“这些是古星文。和商周铜器上那种极像。但更简。”林越道:“你看得懂?”何思远摇头:“看不大懂。但能认出一两个。比如这个。”他指着一个极小的圆。那圆里画着个极简单的鸟形。何思远道:“这是‘虚’。不是虚实的虚。是二十八宿里的虚宿。可这里只有十二个。这人在用十二个古星宿,对应十二形。”林越道:“他这是要开天?”何思远道:“他是在给异能找依据。这人做事极严谨。他信这气从天上来,也从地下来。天有星,地有水,人有气。他把天星、地水、人气三者合一。”林越听着,忽然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他道:“这要是被西方那帮人知道,还不得炸了锅。咱们一直觉得十二生肖和十二星座是两套东西。这日记要说‘理不二’,那东西方的源头,竟是同一个?”何思远道:“所以这日记,不能随便交上去。”他说着,极轻极轻地把那几页图折了折。可那纸太旧,轻轻一折,边角就“啪”地掉下一小片,像一小片极薄的旧指甲。何思远吓了一跳,忙用掌风极轻极轻地接住。林越道:“这日记是不是离了那山就脆了?”何思远道:“是。它吸惯了那山里的水气。这城里太干。得想法子保住它。”林越想了想,起身从墙角那口旧箱子里翻出一小团极旧的纱布。那纱布白中泛黄,像从谁家老药箱里顺出来的。他又倒了杯温开水,把纱布浸得半湿,极轻极轻地拧了拧,然后铺在日记旁边。那湿气极淡极淡地散出来,像在屋里点了一小片看不见的山雾。何思远道:“这法子能撑一阵。等明天,我去后巷老药铺买两个艾草包,用湿布裹着,放日记边上。”林越道:“你还懂这个。”何思远道:“医书里写过。旧纸遇燥而脆,得用水气慢慢润。”林越点头。他又看那本日记。那几页星图在湿气里慢慢平顺下来,纸页不再翘边了。何思远又翻了翻。翻到一页,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咦”了一声。那页上没有日记。只写了极短极短的一行字。字极小极淡,像用针蘸着水写的:“内鬼。七月十四。”林越一看那两个字,后颈“唰”地一下,像被极冷极冷的水从领口灌了进去。他道:“内鬼?”何思远没说话。他把日记极轻极轻地合上,又用旧布极快极稳地包好。然后他抬头看林越。那绿台灯的光把他的眼镜片映得极亮,像两面极静极静的井。他道:“这日记里,也提到了地管局。而且,地管局有内鬼。”林越只觉嘴里发干。他端起何思远那杯凉白开,极猛极猛地灌了一大口。那水“咕”地一声滑下去。他道:“这是多久以前的日记?那时的内鬼,现在早该不在了。”何思远道:“可这日记一直藏在山里。若不是我们进去,没人能看见。这行字,像是知道后来人会找。”林越道:“你是说,写日记那人,他当时就发现了内鬼?”何思远点头:“而且他把这事藏得极深。为什么全篇只写这四个字,别的一个字不提?因为他不敢。或者,他没来得及。”林越慢慢地坐下来。那缺腿凳子这回没响。屋里极静极静。窗外的风从楼缝里钻进来,把那只绿台灯吹得极轻极轻地一晃。左耳分队长在门边忽然“喵”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短,像在说:“有人来了。”林越和何思远同时屏住呼吸。门外的走廊极静极静,静得像有只极轻极轻的脚,正踩在旧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朝这头来。林越把手极轻极轻地按在何思远那本日记上。何思远已经把旧布袋的袋口系紧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最后,停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