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土黄门后,竟不是黑的。林越原以为会钻进一条更窄更矮的甬道,猫着腰走上好一段。可门一开,眼前先铺过来的是一片极阔极软的黄光。那光不新,不亮,旧旧的,像从老屋房梁上扫下来的陈年灰尘,在空气里浮着,偏偏又暖得人心里发温。门后是一处极宽敞的黄土坪。坪面被踩得极实极平,像有无数双脚、无数只爪,在上头来来回回地走了一百年。坪中央立着一棵极老极老的大槐树。那槐树早死了,树皮灰白,可枝子还张得极开,像位极老极老的人,还张着胳膊在等人。树下有一口井。井口极小,井沿被磨得发亮。那口井竟不干。林越站得老远,都能听见里头极轻极轻的水声。那水声不像是往上冒,倒像有谁在井底极慢极慢地洗一方旧帕子。
黄涛走在前头,脚刚踏上那黄土坪,整个人就极轻极轻地一顿。他像被这地方从里到外看了一眼。他慢慢蹲下来,把两只手掌极轻极轻地按在地上。那土极凉极细,像老屋里扫了又扫的地面。他闭了闭眼,对林越说:“这地方,我以前梦见过来着。”林越没说话,只在他身边也蹲下来。何思远、李浩、王大壮、林墨、苏羽、赵虎,还有左耳分队长,也都陆续进了坪里。那土黄光像认得人,谁踩上去,光就往谁鞋边聚一聚,像在替人照脚下的路。
何思远绕着那棵老槐走了一圈。他脚步极轻,生怕惊着什么。走到井边时,他停了下来。他看见井沿上刻着一圈极细极细的小字。字不大,却刻得极工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汝以何待之,彼以何还之。”林越也过来,就着那点黄光看。那字被井沿上的湿气养得发亮,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他道:“你拿什么待它,它就拿什么还你。”何思远点头:“这是老话。你对狗好,狗对你好。这第六关,不是叫咱们跟狗比。是叫咱们学狗待人的那个法儿。”林越道:“学狗怎么待人?”何思远道:“忠而不悔,诚而不疑。你待它一分,它还你全部。这井水会照人。你心里那点东西,它都给你照出来。”他刚说完,那井里忽然“咕噜”一响。那水声像被什么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往上推,推得极慢极慢。接着,井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黄光。那光极柔极匀,把大槐树的老枝都映得暖融融的。黄光里,慢慢显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旧极旧的铜铃。铜铃只有山楂果大小,铃身上缠着一圈红绳。那红绳已经褪了色,像浸过太多年的日晒雨淋。林越看见那铜铃,心口像被极轻极轻地揪了一下。他认得这种铃。地管局门卫室后头那几只老档案柜上,就挂着一串差不多的。黄涛也看见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铜铃,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他道:“这是我二舅家虎子脖子上的铃。后来虎子没了。我妈不让我再提它。”林越转头看他。黄涛脸上极平静,可那平静像一层极薄极薄的冰,下面有东西极凶极猛地涌。那铜铃在黄光里浮着,既不沉,也不漂远。它像在等黄涛。井里又“咕噜”一声,水面上慢慢显出更多的铜铃。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井面上浮了十七枚铜铃。每一枚都极旧极旧,都缠着褪了色的红绳。它们极安静极安静地浮着,像十七只旧眼睛,从井底望上来。何思远低声道:“这十七枚铃,是这地方收到的旧物。每一枚,都代表一条曾在这里守过的狗。”黄涛道:“为什么都在水里?”何思远道:“这水通心。它能把你心里最舍不得的那条狗,再还给你。这关叫比忠诚。它要你从这十七枚铃里,认出哪一枚是你的。认出来了,它就把这水底的路给你。”林越听得心惊。他道:“这怎么认?铃都一个样。”何思远道:“旁人认不出。可黄涛认得出。”黄涛没说话。他走到井边,跪下一条腿,把脸极慢极慢地凑向井口。那十七枚铜铃像被他的呼吸惊动了,极轻极轻地一荡。那一荡,铃里竟极轻极轻地响起来。不是铃铛相撞的脆响,而是极低极柔的“嗡嗡”声。那声音极密极杂,像十七个小喉咙在极深极深处同时低语。林越只觉后颈发麻。可他再看黄涛,黄涛正闭着眼,像在听。他听了极久极久。久到那十七枚铃都慢慢静了下去。然后,他伸出右手,极慢极慢地探进井口。那井水极凉极凉,像会咬人的老冰。可黄涛没缩手。他的手指从一枚一枚铜铃上极轻极轻地滑过去。每触到一枚,那枚铃就极轻极轻地“叮”一声。那“叮”声极短极短,像在说“不是”。滑到第十一枚时,那枚铜铃没响。它极轻极轻地往黄涛指尖一靠,像条会找人的小黄鱼。黄涛睁开眼,说:“是这枚。”他把它从水里极轻极轻地拎出来。那铜铃离水的一刻,井面“嗡”地一响,整层黄光像被那枚铃带了起来,在半空汇成一条极亮极亮的路。那路从井口一直伸向老槐树后头。槐树后,一扇极窄极窄的门正慢慢现出来。那门板是土做的,门环上挂着一根旧得发黑的红绳。林越“嚯”了一声,说:“黄涛,你这鼻子和耳朵,真是狗系亲生的。”黄涛极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把那枚铜铃极小心极小心地挂在手腕上。那铃“叮”地一响,极轻极脆,像在说“走吧”。可黄涛没动。他站在井边,看着水里剩的那十六枚铃。他道:“它们也有主。只是主人没来。”何思远道:“这地方会一直等。等到那些人也来。”黄涛“嗯”了一声,朝井里极轻极轻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提着那枚会响的旧铃,走向那扇土门。众人跟在后头。林越心里极暖极满。他忽然觉得,这地底老游乐园里的每一关,其实都在替人把弄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只是这回,轮到了黄涛。也轮到他们,跟在后头,学一学什么叫“忠”,什么叫“诚”。那土门在黄涛面前极轻极轻地开了。门后有风。风里,又有地瓜干的气味。黄涛吸了吸鼻子,眼睛极亮极亮。他道:“它在前面等我们。”左耳分队长“喵”了一声,先蹿了进去。林越笑了笑,说:“走。看它这回又藏了什么把戏。”一行人鱼贯而入。那土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去后,极慢极慢地合上了。井边的光暗了暗,又极轻极轻地亮起来。像在等下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