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风,一改先前的温吞。它急急地往人脸上扑,像有谁在极近极近的地方,用一叠刚晒过的旧报纸给你扇风。那风里没有饭香,没有茶气,只有一股极干极燥的土味。那土味极冲极厚,像大旱天里老村口刮起来的那阵黄风,扑得人嘴里都能尝出一点泥腥。林越被这风一灌,连咳了两声。黄涛却极安静。他站在风里,微微仰着下巴,鼻翼一张一翕,像在从这满嘴的土腥里,一点一点地扒拉别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道:“前头有草。干草。还有一点铁。”林越“哦”了一声:“铁?”黄涛点头:“像拴狗链子磨在地上的那种铁味。很淡,但在。我得跟着这味儿走。”何思远道:“那走吧。这第六关到了底,路该自己显了。”黄涛“嗯”了一声,迈步就走。他走得极稳极快,仿佛脚下真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土路,在众人前头弯弯绕绕地铺开。
那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土壁慢慢压过来,高得人抬头只看得见一线极淡极淡的黄。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黄涛却像在读一本极厚极厚的旧书。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把手极轻极轻地按在壁上,像在听那土里藏着的话。有一回,他按得久了,那土壁竟“簌”地掉下一小撮土渣。他接在掌心里,凑到鼻前闻了闻,低声说:“不是这。它往右走了。”说着,他极自然地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小岔道。林越跟在后头,只觉那岔道黑得厉害。可黄涛在前面,像身上自带一层极淡极淡的黄光,把路照得半明半暗。那光不是灯,不是火,就是从他背上、肩头、甚至脚跟处渗出来的,像一只被月光泡透了的老黄狗,在给后头的人带路。左耳分队长跑在黄涛前头,这会儿竟也极老实地跟着他的步点走,不再乱蹿。它偶尔回头,极轻极轻地“喵”一声,像在说:“这路,听他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岔道渐渐宽了。风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角“啪啪”地响。那土味更浓了,浓得像有人把一整个晒谷场都搬进了地底。林越抬眼望去,见前头又是个洞。那洞比前面的都大,大得有些空。洞顶极高,高得看不清。地面上铺着一层极厚极厚的干草。草早黄了,干得发脆,一踩上去便“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了一整个秋天的骨头上。洞中央,蹲着一条狗。那狗极老极老了,毛色土黄,毛尖已经白了大半。它不叫,也不动,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一个它知道一定会来的人。林越一眼就认出来,它和上个小洞里那条石狗,有七分相像。可这条是真的。它肚皮极轻极轻地一起一伏,那呼吸又慢又长,像从地心极深处一下一下地抽上来的老风。它脖子上,扣着半条链子。那链子早断了,断口处磨得锃亮锃亮,像被它用牙啃过,又像被岁月磨过。黄涛看见它,整个人都极轻极轻地软了下来。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那干草在他脚下“咔嚓”一响,他立刻停住,等那狗动一动。可那狗没动。它像早就听见他了,只是不肯睁眼。黄涛走到它跟前,极慢极慢地蹲下。他看看那半条断链,又看看那狗。那狗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块,后腿上有两道极旧极旧的疤。黄涛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道:“虎子。是你吧。”那老狗这才极慢极慢地睁开眼。那眼珠不黑,不黄,像两粒被磨了极久极久的旧琥珀。它看着黄涛,不惊,不喜,只有一种极沉极沉的安稳。那眼神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黄涛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它的头。那狗极慢极慢地把头往他掌心里一沉。黄涛的泪“刷”地就下来了。他道:“我找你那么多年。你跑这儿来了。”老狗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呜”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长,像从一口极老极老的井里慢慢浮上来的水。林越站在后头,鼻子酸得厉害。他低声道:“别打扰他们。”众人都极轻极轻地退了一步。左耳分队长也极知趣地蹲在原地,竖着一双残耳,静静地看着。那洞里的风,都轻了许多。
黄涛和老狗对望着。过了好一会儿,黄涛极轻极轻地把它那条断链解了下来。那链子入手极凉极沉,像一小段从地底抽出来的旧筋。他把它绕在自己手腕上。链子极长,绕了三圈,还剩一小截垂下来。老狗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那声音极哑极旧,像被风沙磨了十年。它慢慢站起来。那身子极瘦极瘦,肋骨一根根地显着,像一排被风干了的老柴。它朝黄涛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尾巴。那尾巴只摆了两下,像在说:“跟我走。”黄涛道:“你要带我去哪儿?”老狗不答,只转过身,朝洞深处极慢极慢地走。黄涛跟了上去。林越几个也跟了上去。那老狗走得极慢,每走一步,干草就“咔嚓”一响。它像在给众人带路,又像在给这地底老地方做最后的告别。走到洞底,那土壁前,老狗停住了。它用鼻子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壁上的一处凹坑。那凹坑极浅极浅,像被什么小东西日日夜夜地顶出来的。黄涛蹲下去看,见那凹坑里,放着半块极干极干的地瓜。那地瓜已经硬得像石头,可黄涛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喂虎子的那种。他道:“你留着这个,留了这么多年。”老狗极轻极轻地“呜”了一声。黄涛伸手,把那半块地瓜极轻极轻地拿起来。就在他拿起来的一瞬,那土壁“轰”地一响。壁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张极老极老的嘴,慢慢张开了。壁后没有黑,也没有风。那里头,竟是一间极亮极亮的小院。院里有天光。那光极白极软,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院中央,有一扇极窄极窄的木门。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一个极旧极旧的“福”字。那“福”字红纸已白,可字还在。黄涛看着那门,眼泪又下来了。他道:“这是我家后院。”老狗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然后,它极慢极慢地朝那扇门走去。它的步子极轻极稳,像从来没老过。它走到门前,极轻极轻地用鼻子顶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极旧极旧的小巷。青石板路,两旁是灰墙。墙上爬着半干不干的藤。藤下,有几只极小的麻雀在地上啄食。林越看呆了。这哪是地底,这分明是把黄涛记忆里最暖最软的一角,从土里刨了出来。黄涛跪在那门前,肩膀极轻极轻地抖。老狗站在门里,回头看他。那眼神极深极静,像在说:“别哭。我到家了。”它摇着尾巴,往巷子更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黄涛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这一次,那声音极亮极亮,像极年轻极年轻的小狗。然后,它越走越远,像被那巷子里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化掉,最后化成一团极暖极黄的柔光,散在青石板上。那光极轻极轻地荡开,把整条巷子都照得温温吞吞。黄涛跪在门前,极响极响地“哇”了一声。他道:“虎子回家了。”林越走过去,极轻极轻地把他扶起来。何思远也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他道:“这关,它一直在等你。它不走,不是迷路,是要等你来给它开门。你来了,它才肯回。”黄涛用袖子极用力极用力地擦眼睛。他道:“我早知道它没跑远。它就在这山底下等我。”他手腕上那截断链,忽然极轻极轻地“哗啦”一响。那声音极脆极清,像在笑。林越低头看,那断链的断口处,正慢慢生出一小圈极淡极淡的黄光。那光极柔极暖,把黄涛的整条小臂都映亮了。何思远道:“这链子是它的念。现在它把它交给你了。这第六关,比忠诚。不是比谁更会找,是比谁更肯等。你等过它,它等过你。这条路,通了。”黄涛吸了吸鼻子,朝那扇门里极深极深地鞠了一躬。他道:“虎子,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带地瓜。”那门极轻极轻地“吱呀”一声,像在应他。巷子里的光慢慢收拢,最后凝成一把极旧极旧的黄铜钥匙。那钥匙从门里飘出来,极轻极轻地落在黄涛手心里。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狗头。黄涛合上手掌,把钥匙贴在心口。那黄光便从他指缝间漏出来,一点一点,暖遍全身。林越道:“这黄铜钥匙,是第七关的门票。”何思远点头:“走吧。前面还有。”黄涛“嗯”了一声,把钥匙极小心极小心地挂在那断链上。他挺了挺背,说:“我没事了。走。”他这么一说,声音里竟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稳。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给这个刚刚哭过鼻子的狗系实习生打气。众人跟着他,朝那土门深处走去。风从背后追上来,暖得厉害,像有一大群看不见的老狗,正跟在他们后头,极轻极轻地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