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上的字淡下去之后，整间石厅忽然极轻极轻地“呼”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缓，像有个看完了戏的老看客，闭着眼，从胸腔里慢慢吐出一口极满足极满足的气。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这第五关到此便算完了。王大壮甚至已经弯下腰，把裤腿卷起来看自己刚才有没有被那光蛇咬着。可林越没动。他看见那面老铜镜里的水气又慢慢聚了起来。那水气起先只有极薄极薄的一层，像有人朝着镜面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口。可呵着呵着，那水气里竟生出极细极细的银丝。银丝一根根地长，一根根地缠，最后在镜面中央盘出两个极淡极淡的字：“再来。”林越眯起眼，把那两个字极轻极轻地念出来。他转头看赵虎。赵虎正把那件叠好的外套重新抖开，准备穿上。听见林越念那两个字，他的手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极自然地继续把外套穿好。他道：“这关还没完。”何思远也看见了。他道：“铜镜叫的是你。赵虎，它要你再来一次。”赵虎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抬头看那镜面。那两个字已经变了，变成了极细极细的五个字：“带着他们来。”赵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答应一个极熟极熟的人。他重新走到那五级胆阶前，抬头看了看。那五级台阶在暗赤色的光里，像五道还没凉透的旧伤。可赵虎这一回再站在它们面前，肩背比刚才还松。他回头对众人道：“这一回，我一个人不算。它要我带着你们一起上。”王大壮“啊”了一声：“俺们也要上？”赵虎点头：“对。这第五关，最后考的不是谁胆大。是敢不敢把自己的胆，借给别人。”他说着，朝林越伸出手。林越看了他两秒，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他道：“行。你带路。我们跟着。”赵虎点头，又朝何思远、李浩、林墨、苏羽、王大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他朝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勾了勾手。黑猫“喵”了一声，三跳两跳地蹿到他脚边。赵虎弯腰，在它颈后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说：“你也来。”左耳分队长的耳朵极轻极轻地一抖，像在说“谁怕谁”。
赵虎重新走上第一级。那七把石刀不知何时又弹了出来，可这一回，它们没颤，也没响。它们极温极顺地并排立着，像七个被驯服了的老兵。赵虎踩在两刀之间，回身一托，先把林墨送上台阶。林墨脚心极轻极轻地落向刀刃之间，那刀刃极给面子地往里让了半寸，像在给她腾地方。她站上第一级后，极轻极轻地呼了一口气。赵虎又一手一个，把何思远和李浩拽了上来。那七把石刀静得连风都不肯多吹一下。轮到王大壮时，赵虎没拽。他道：“大壮，这级得你自己上。我扶着。”王大壮“哎”了一声，把脚极不情愿地往刀尖间探。那石刀竟也往里让了半寸，比让林墨的还多。王大壮踩着上去，额角已经见汗。他道：“它让俺了。这刀认识俺了。”赵虎道：“它认的是你的怕。你越不躲，它越不吓你。”王大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羽自己上来了。左耳分队长更不用扶，它极轻极轻地一跃，从两把刀的刃口之间穿了过去，连根猫毛都没掉。
第一级站了六个人加一只猫，竟不显挤。那石刀让出的空处，刚好容下众人。赵虎道：“第二级黑。你们跟紧我。看不见路，就听我的声。”他说着，第一个踩进那排黑洞之间。那黑洞“呼”地又喷出黑气，可这一回，那黑气刚冒出来，就被赵虎极猛极猛地一跺脚，像被他一脚踏碎了。黑气“唰”地散开，竟从底下极深极深处，翻上来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那银光极稳极匀，把黑洞排成了一条明路。赵虎在前，众人在后。王大壮走到一半时，黑气又涌了起来。他脚下一乱，身子就往旁边偏。赵虎像后脑长了眼睛，回手一抓，正抓在王大壮手腕上。他道：“别想那黑。想你奶奶的粥。”王大壮“嗯”了一声，竟真的不慌了。那黑气“呼”地又散，脚下那点银光重新亮起来。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过了第二级。
第三级那薄石板还在。这回更绝。赵虎第一个踩上去，那石板“嘎”地一弯。他道：“这级怕高。一个人过，是窄的；一群人过，它就宽。你们看。”他说着，两脚极稳极稳地踩在石板正中。那石板竟不弯了。原来这石板下头，有极细极细的气从两边往上托。人越多，气越稳。林越见状，也踩了上去。石面“嗡”地一响，果然更平。众人一个接一个上去。石板非但没断，反而像被他们踩实了，稳稳当当地横在两壁之间。王大壮兴奋得直咧嘴：“这破板子，原来是个势利眼。人多它就不晃了。”何思远道：“不是势利。是这石板靠人气托。旧时候匠人把气孔修在下面。人少气薄，它晃；人多气足，它稳。这第三级，考的是信。你信下面有人托你，你就不怕。”林越听了，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赵虎。赵虎正极稳极稳地立在最前头，像一根从石壁里长出来的老桩。林越忽然觉得，有赵虎在前面，这第三级的高，真就没那么高。
第四级最静，也最空。可这一回，他们是一群人上来的。赵虎第一个踩上那片又阔又平的石面。那铺天盖地的孤寂感又来了，像从四面八方极冷极冷地往人心里钻。可就在这时候，林越从后头极轻极轻地拍了他一下。接着是何思远。接着是王大壮。那只手极厚极热，像一块刚从炉边取下来的旧砖。再接着是林墨、李浩、苏羽。左耳分队长更是不客气，直接跳起来，趴在赵虎肩头，那条黑尾绕过他脖子，像给他围了条极软极暖的活围脖。赵虎只觉心里那口极空极空的井，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他道：“这级，还是孤。可这回，孤不起来了。”何思远在一旁道：“所以它叫‘怕孤’，不叫‘必孤’。你孤过，才知道有人多好。”赵虎“嗯”了一声，带着众人往第五级走。这一回，那级面不再空得人心里发凉。五个人加一只猫的气，把那片冷清场子暖了过来。他们走到第五级前时，那面铜镜还亮着。镜子里的水气又淡了，镜面极清极清，像一口盛满月光的井。赵虎站在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镜里的人也看着他。可这一回，镜里的人，身边不再空无一人。林越、何思远、王大壮、李浩、林墨、苏羽，还有一只黑猫，全映在镜子里。赵虎看了一会儿，道：“我不怕了。我带着他们上来了。”那铜镜“嗡”地一声，镜面极轻极轻地一亮。接着，从镜子里涌出的光，比头一回更盛、更暖。那光把六个人加一只猫全裹在里头，像给人人都披了一件极薄的旧棉袄。那光愈涨愈高，最后“哗”地一收，凝成五个极亮极亮的大字，浮在铜镜上方：“勇冠三军。”赵虎认不全后头那两个字，可何思远念出来了。他道：“勇冠三军。赵虎，这一关，你带的头。你赢了。”赵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道：“不是我。是咱们六个加只猫。”林越捶了他一拳，道：“赢了就是赢了。别让。”赵虎不说话了。他看着那五个字，像看一面极老极老的军旗。那旗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左耳分队长从他肩头跳下来，蹿到那光旗前，蹲坐着，尾巴极轻极轻地一扫。那光旗“啪”地散成满洞的光星子，像有人往这地底老石头里，撒了一把极亮极亮的米。林越仰头看着，说：“这第五关，过得值。”何思远道：“后面还有第六关。”王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说：“第六关是啥？先说好，要是还爬刀山，俺可没裤子再破了。”众人笑起来。那笑声在石厅里荡开，混着光星子和未散尽的暖风，把刚才那些怕、冷、孤，全冲得极淡极淡。左耳分队长“喵”了一声，极轻极轻地往更深处走去。众人歇了一口气，也跟着它，慢慢向第六关的方向走。身后，那面铜镜终于极缓极缓地暗下去，像完成了一桩极老极老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