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走下最后一级时,那面老铜镜还亮着。光不烫,不晃,像有人从山外头借了一小块黄昏,慢慢地贴在镜面上,让它温温地照着。可那光照着照着,竟自己动了。它先是从镜面上极轻极轻地溢出来,像一勺太满的蜜从碗边缓缓淌下,顺着第五级胆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流。那光流到哪,哪一阶就“嗒”地响一声,像被谁用指节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林越听见那声音,极有节奏,不紧不慢,像这地底老地方在数心跳。他低头看,那光已流到自己脚边,又分成五股,极细极柔,像五条温驯的金蛇,慢慢游过众人的鞋面。左耳分队长被那光一碰,尾巴“唰”地竖起来,又极轻极轻地放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喵”。它抬头看林越,那眼神像在说:“这光认得人。”
林越也觉出来了。那光游到他鞋面时,停了一停,像在他脚边嗅了嗅。林越只觉脚背极轻极轻地一热,那热极短极短,像有人用刚在火边烤暖的掌心按了他一下。他还没回过神,那光已经继续往前爬,爬向何思远、李浩、王大壮、苏羽、林墨。每个人被那光碰到时,脸色都极轻极轻地变了一下。何思远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被问起一桩极久极旧的往事;李浩是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像脚背被小火星子舔了一下;王大壮整个人都抖了抖,像被冰水从后领里浇进去;苏羽没声,只是脖颈极轻极轻地一僵;林墨的眼睫极快极快地颤了颤,像被那光里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光在众人脚边各自绕了一圈,又慢慢退回去,退到胆阶前,停住了。光柱立起来,约莫一人来高,中间慢慢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人形。那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褶,只有一圈光的轮廓。它极静极静地立着,像在等什么。何思远第一个开口。他道:“这不是关底。第五关,还没完。”林越问:“怎么还没完?赵虎不是五阶都过了吗?”何思远道:“赵虎过的是‘胆阶’,是他的胆。这第五关叫比勇气。勇气是各人的。赵虎过了他的,我们还没过我们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光人,是来挨个问的。它不问刀,不问黑,不问高。它只问你最怕什么。你答得出,它就走;你答不出,它就一直跟着你。”林越“嘶”了一声:“比勇气,改成比谁先说实话了。”何思远道:“差不多。勇者不孤。那四个字不是给赵虎一个人的。这关要我们每个人,都敢把自己最软的那处,亮给旁人看。”林越看看那光人。那光人没动,可林越觉得它正“看”着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一圈极温极淡的光,极轻极轻地贴着他的脸。他道:“那从谁开始?”何思远道:“从你。”林越笑了:“你怎么不第一个上?”何思远道:“你刚才对赵虎说,这一关他来。现在轮到我们。你是队长。”林越把后槽牙极轻极轻地一咬。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在人前露软。他宁可跑十次跑道,也不愿站在这光人面前,说一句“我怕”。可那光人显然不想放过他。它极慢极慢地往他面前移了半尺。那光柔得不得了,可林越只觉胸口像被什么极热极热的东西顶住了。
他道:“我最怕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怕。怕穷,怕输,怕朋友出事,怕苏晚哭。”那光人极轻极轻地一晃,像在摇头。林越“嘶”了一声:“这都不行?那怕高,怕黑,怕没面子。”光人还是晃。林越有点恼了。他道:“那你直接问好了。”他话音刚落,那光人的轮廓忽然一变。它从一个人的形状,极慢极慢地变成了两扇门。两扇门极小极小,只有半人高,像谁家老宅后头那两个供猫进出的旧洞。门极旧极旧,门板上还贴着半副褪了色的红纸。那红纸上的字,只剩半个“归”字。林越一见那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认得这门。这是他奶奶家后院的猫门。小时候,他养过一只黑猫,从这猫门进出。后来那猫跑了,再没回来。他哭了整三天。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猫。可这会儿,左耳分队长正蹲在他脚边。林越低头看它。黑猫也仰脸看他。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像两粒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小月亮。林越忽然明白这光人在问什么了。它问的是:你怕不怕再失去。林越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他道:“我怕。我怕我对不起跟着我的每一只猫,每一个人。”他说完,那两扇旧门“吱呀”一声,极轻极轻地开了。门里没有光,也没有路,只有一片极软极暖的风,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吹出来。那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林越只觉眼眶一热。他道:“这关,真够劲。”何思远在一旁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光人又慢慢合拢,重新变回人形,朝下一个人移去。
第二个人是李浩。李浩原本缩在人群后头,见光人奔他来了,他“哎”了一声,往林越身后躲。林越一把把他拽出来,说:“别怂。刚才过梁你多神气。”李浩“我、我”了两声,那光人已立在他面前。李浩干笑,说:“我没什么怕的。我就怕穷。没钱上网,那才叫要命。”光人没动。李浩又说:“怕麻烦。怕被人瞧不起。”光人还是没动。李浩脸上那点干笑也挂不住了。他喉咙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光人极有耐心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李浩才极轻极轻地说:“我怕我爸妈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年半载,把我忘了。”他这话说得又低又快,像从喉咙里极不情愿地挤出来的。说完,他极用力极用力地别过头去。那光人竟慢慢矮了下去,变成了一个小石凳。那石凳极矮极矮,上头放着一双旧旧的、磨得发白的小凉鞋。李浩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他没再说话,只极轻极轻地蹲下去,把那双鞋摆正了。光人又变回来,移向王大壮。
王大壮看见光人朝他过去,先是一挺胸,可等那光到了跟前,他胸脯又慢慢瘪了下去。他挠了挠头,说:“俺怕的多了。怕没饭吃,怕吃不饱,怕俺奶身体不好。”光人不动。王大壮又想了想,说:“怕蛇,怕蚂蟥,怕黑,怕打雷。”光人还是不动。王大壮急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要问啥?”他说着,声音都大了些。那光人忽然极轻极轻地往他跟前一贴。王大壮只觉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时,那光人已经变成了一口极旧极旧的铁锅。锅口缺了一角,锅底用铁丝缠着。锅里有半锅极清极清的水,水上浮着一片极薄极薄的菜叶。王大壮看着那锅,嘴唇极轻极轻地抖起来。他道:“这是俺家的锅。俺奶用它熬粥,熬了十几年。俺怕这锅有一天破了,俺就再也吃不着那个味儿了。”他说完,极响极响地吸了下鼻子。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说:“你说出来,它就不会破。”王大壮“嗯”了一声,眼睛却还盯着那锅。光人慢慢合拢,移向苏羽。苏羽没躲。他站得极直极稳,像在等着这一问。那光人还没近身,苏羽自己先开口了。他道:“我怕我师父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学会。”光人顿住了。它没变,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极轻极轻地往后退了半尺。苏羽又说:“我怕我有一日,看见他,不敢喊他。”那光人终于慢慢矮下去,变成了一壶极老极老的茶。壶嘴缺了一点,茶气从缺口里极轻极轻地冒出来。苏羽伸手,极轻极轻地托起那茶壶,又极轻极轻地放下。他道:“这茶,我给他斟过。以后还斟。”说完,他退到一旁,不再说话。那光人移向林墨。林墨正看着那茶壶出神,光人到了面前,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她道:“我怕我救不了人。”光人不语。她又道:“我怕有一天,我也成了病人。”光人慢慢变了,变成一颗极小的白药片。那药片浮在她面前,像在等她。林墨看着它,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她说:“我学医,不是不怕病。是知道病来了,总得有人先站出去。”那白药片“啪”地化开,成了一小朵极淡极淡的白花,飘落在地。光人最后移向何思远。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扶了扶眼镜。他看着光人,又看看众人。他道:“我怕我不够聪明,替你们看不透这局。”光人一动不动。何思远又说:“我怕这地底下的东西,我认不到三成,就妄下论断。”光人还是不动。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说:“我怕我读了这么多书,到头来,还是护不住他们。”他这话一出口,那光人慢慢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那光点极亮极亮,在他面前“啪”地散开,像一点被风吹灭的旧灯花。何思远闭上眼睛,又睁开。他道:“说出来了。松快多了。”林越看着他,又看看众人。他们这一群人,有能跑的,有能吃的,有能打的,有能算的。可到了这光人面前,人人都得把心里那件最不敢碰的事,捧出来。那光人不再变回人形。它散成五道极轻极柔的光,慢慢流回那面老铜镜里。镜面“嗡”地一响,浮出一行极淡极淡的字:“过。勇者不孤。”林越念出来,笑了。他道:“我还以为比勇气,是比谁更胆大。结果比的是谁更敢认。”何思远道:“这才是真勇气。敢认自己怕,比不承认怕,要难得多。”林越点头。左耳分队长“喵”了一声,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的腿。那几道流回铜镜的光,把整间石厅照得比刚才亮了些。那暗赤色的石壁,也像褪了层老锈,露出底下极淡极淡的青色。风从更深处吹出来,凉中带暖,像有只极温极温的手,在轻轻推他们往前走。林越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老铜镜。镜子里的光已经歇了,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水气,像被谁呵上去的。他轻声道:“谢了。”那镜子“当”地极轻极轻一响,像在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