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石梁,路就变了。先是一段极窄极短的甬道,窄得人只能把胳膊贴着两肋,像条泥鳅似的往前挤。那甬道极短,挤了十来步便到头了。头一探出去,一股又干又热的风便“呼”地扑上来。那风极干,干得人嘴唇上的皮都像被轻轻揭了一下。林越下意识眯起眼。眼前的光极怪,不是青的,不是白的,也不是先前那等柔柔的暖黄。这光发暗,偏赤,像有人把一整炉将熄未熄的炭,用极薄极薄的石片隔着,那炭红便从石纹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整间石厅都浸在这种暗赤色的光里,人站在那儿,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像几个被烫软了的人贴在地上。
林越没急着走。他先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那点干热的炭火味,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铁腥。那铁腥不冲,可极沉,像有人把几块用旧了的马蹄铁,在火里煅了七天七夜,再往这风里一淬。这气味让林越忽然想起赵虎。赵虎刚归队那阵子,总爱在操场边上拿把钝刀,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劈。那刀没刃,可风里有股子铁腥。他想着,便回头看了眼赵虎。赵虎走在队伍最后,这会儿刚挤过甬道,正拿手掌拍打肩膀上的灰。他脸上还是那副极板正极板正的神情,像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先弯腰。可林越看见,他拍灰的那只手,拍到第三下时,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他的鼻翼极轻极轻地动了动。他闻见这铁腥了。
何思远已经走到前头,蹲下去看地面。那地面和别处不同,铺的不是砂,不是岩,而是一色儿的深红石板。石板极大极厚,板面被磨得半光不光,像有无数双极重的靴子从上面踩过。那些石板缝里,还嵌着极细极细的铜线。铜线早已锈得发黑,可在这暗赤色的光里,那黑里竟透出一丝极细极细的金红,像有人用烧红了的针,把石板一针一针地缝起来。何思远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一根铜线。那铜线“嗡”地一响,极低极沉,像从地底极深处传来一声闷鼓。他抬头道:“这是‘胆阶’。古时候,那些要当守山人、下井人的后生,在拜师之前,得先过这五道胆阶。一道比一道难。”林越问:“难在哪儿?”何思远道:“难在怕。”他说着,指向石厅深处。林越顺着看。那石厅尽头,果然有几道暗赤色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垒。台阶极高,每一级都到人膝盖。最底下那级上,并排插着七把石刀。刀不锋利,可刀尖极尖极尖,直直地朝上。人要从这台阶上过,脚就得贴着刀尖落,稍一软,便是见血。那石刀在赤光里泛着冷腻腻的光,像七条刚从岩缝里探出头的竹叶青。王大壮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极不争气地抽了一下。他道:“这是过刀梯啊?”何思远道:“和刀梯像。可这不是刀梯。这是‘问胆’的阶。刀是死的,摆着看。真正难的,不是刀,是这阶下的东西。”他说“阶下”两个字时,声音极轻极轻地低了下去。林越顺着那台阶往下看。台阶底部,那七把石刀下面,是一排极黑极黑的缝。缝不宽,可极深。林越用鸡系看破扫了一眼,那缝里竟像有极淡极淡的光在动。那光极软极黏,像一团团被水泡过的旧棉絮。林越还要再看,那光忽然“唰”地一下缩了回去。他道:“下面有东西。”何思远道:“是怕。这地方能照出人心里最怕的东西。你越怕,那缝里的东西就越显。你越稳,它就越是老老实实。”林越道:“这就是第五关?比勇气?”何思远点头:“对。这第五关,不比跑,不比吃,不比猜。就比谁心里那根胆筋,崩得最紧,又崩得最久。”林越道:“那这一关,赵虎来。”他这话说得极自然。赵虎正在看那七把石刀,听见林越叫他,回头“嗯”了一声。他走到林越身边,看着那几级胆阶,脸色没怎么变。他道:“这地方,像我们连队后山那个废弃的障碍场。不过那边没有刀,只有铁丝网和旧轮胎。”林越道:“这可比铁丝网实在。我是不行。我脚底下有刀,心里更没底。你上。”赵虎又“嗯”了一声。他把外套脱下来,极仔细极仔细地叠好,放在脚边。那外套是地管局发的,深蓝色,洗得有点发白。他放好后,又极轻极轻地活动了两下手腕脚腕。那动作极熟极熟,像做了千百遍。何思远道:“先别急。这胆阶要一道一道过。每一级都有名字。”他说着,走到石厅左侧。那儿的石壁上,嵌着五块极小的铜牌。铜牌极旧,旧得几乎和石壁长在了一起。可那牌上的字还能认。何思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第一级,怕血。第二级,怕黑。第三级,怕高。第四级,怕孤。第五级,怕死。”林越听着,后脊梁像被人用指节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他道:“这可比跑步实在。我怕高。”何思远道:“所以这关不是人越多越好。谁心里那根弦最硬,谁就上。五级全过,这一关就破。”赵虎没说话。他抬头看那五级胆阶。那台阶极高极陡,最上头一级几乎隐在暗赤色的光里,看不分明。他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要一脚一级,还是怎么着?”何思远道:“一脚一级。脚不能停。踩稳了,再上下一级。若怕了,退下来,算输。”赵虎道:“五级,我试试。”他说得极平极淡,像在说“我去跑个步”。可林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指节极轻极轻地收了一下。林越心里一紧。他和赵虎认识不算太久,可他知道,赵虎这人,越是大敌当前,越不说话。他这会儿越淡,心里那根弦越紧。林越道:“赵虎,这阶不讲快。你慢慢来。我们都在下面看着。”赵虎点点头。他朝那第一级台阶走去。那台阶极高,七把石刀并排插着,刀尖几乎到他膝盖。人若要上去,手得按着上一级台阶的边,脚得从刀尖与刀尖之间极窄极窄地找落点。稍偏一点,刀尖便能划破裤腿。赵虎走到台阶前,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极稳极稳地抬起右脚,踩在两把石刀的刃口之间。那落点极窄极窄,只容得下他半个脚掌。可他踩上去,连晃都没晃一下。那石刀却“嗡”地一响,七把同时极轻极轻地颤起来,像七头被惊着的野兽,在石阶上低声喘气。赵虎没看它们。他盯着上方第二级台阶的边沿,左手一撑,身子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提。他整个人便像只极沉的鹰,轻飘飘地落在了第一级上。那石刀还在颤,可已经不在他脚下了。林越在下面看得大气都不敢出。何思远却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第一级,怕血。过了。”赵虎站在第一级上,没有马上动。他低头看那七把石刀。刀尖上,竟慢慢渗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红。那红不是血,是石刀自己在赤光里浮出的色。那色极浓极艳,像几刀从老月亮上割下来的锈。赵虎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他道:“这第一级,不过如此。”他说完,抬腿往第二级走。第二级陡得更多。级面上不是刀,而是一排极深极深的黑洞。那些洞只有碗口大,一个挨一个,像一张张看不见底的小嘴。洞里有风,极冷极冷地往上冒。赵虎脚刚要踩上去,那些洞便“呼”地一响,齐齐喷出一团极黑极黑的气。那气极浓极稠,像用旧墨搅开的夜,一下子把半层台阶都吞了。赵虎身形一没,林越心里“咯噔”一下。他正要喊,何思远按住了他。何思远道:“别叫。这二级是怕黑。你越叫,他越乱。”林越便紧咬着牙。那团黑气里,极长极长地静了十几秒。然后,一只极稳极稳的脚从黑气里探出来,极准极准地踩在第二级面上。接着,赵虎整个人像从夜嘴里慢慢挣出来似的,一点一点地露出了身形。他眼睛闭着,全凭脚的触感在找路。林越看他的脸,那脸上极静极静,像睡着了。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吐了一口气,睁眼道:“黑不算什么。我小时候,营房后头的防空洞,比这黑十倍。”他这话一出,那团黑气便“唰”地散了,像被他的声音赶跑了。第二级,过了。
赵虎没歇。他又抬腿朝第三级走。这级更高,级面是一整块极薄极薄的石板,两头悬空,只在中间极窄极窄地搭着。人一踩上去,石板便“嘎”地一声,上下弹。石板下是空的。那空极深极深,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老井。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得人裤管“呼呼”响,像有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往下拽。赵虎把右脚放上去时,那石板极夸张地往下一弯。林越在下面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虎却极稳极稳地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他整个人就站在那石板中间,那石板“嘎吱嘎吱”地响,像随时会断。赵虎极慢极慢地蹲下去,用手抓住石板两侧极细极细的石棱,再极慢极慢地向前挪。那一瞬,他像只伏在峭壁上的老壁虎,把整个身子都贴着会晃的石头。风把他的背吹得极凉极凉,可他没停。挪到第三级边沿时,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这高,比我们连队楼顶还差得远。”说完,他极猛极猛地一撑,身子“呼”地翻上第三级。那石板在他身后“嘎”地弹了两下,终是没断。第三级,过了。
林越在下面看得手心全是汗。何思远的眉头也慢慢皱紧了。他道:“第四级,怕孤。这一级最难说。没人知道它怎么个怕法。”赵虎已经站在第三级上,正仰头看第四级。那第四级极静极静,级面上空无一物。没有刀,没有洞,没有晃悠悠的石板。就只是一片极平极平的深红石面。可那石面极大极阔,人站上去,像站在一片烧红了的荒原上。赵虎抬腿上去。他刚踏上第四级,身子忽然极轻极轻地一僵。林越看见,他那双极稳极稳的手,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那抖动极细微,像有几只看不见的虫,正顺着他指节往上爬。赵虎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朝四周看。周围极静,极空。没有风,没有声。那暗赤色的光也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半明不暗的空。林越在下面想喊他,何思远又按住了他。何思远道:“别喊。这级叫怕孤。他心里现在只有他自己。你一喊,他更孤。”林越死死地咬着牙。他看见赵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那蹲法极像他以前在操场上系鞋带,可又不是。他蹲下后,极轻极轻地抱住膝盖,身子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极冷极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裹住了。林越从没见过赵虎这样。他心里像被人用极细极细的针,极慢极慢地挑了一下。他低声道:“何思远,他不能折在这儿。”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说:“他不会。你看。”林越再看。赵虎缩着缩着,忽然极轻极轻地伸出一只手,在地上划了一下。那动作极慢极慢,像在极冷极冷的水里,慢慢地画一个极小的圈。圈画完后,他又画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林越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可赵虎的呼吸,竟随着那一个一个小圈,慢慢地,慢慢地稳了下来。他突然开口了。他道:“我爹说过,人这一辈子,到了最后,都是一个人。可一个人,也得把路走完。”他这话说得极轻极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说完,他极缓极缓地站起来,往第五级走去。他身后那第四级石面上,留下了五个极淡极淡的小圈,像五只被风吹散的眼睛。第四级,过了。林越的眼眶极轻极轻地热了。何思远没说话,只极轻极轻地吐了一口气。
第五级就在眼前。那级上插着一面极老极老的铜镜。铜镜不亮,镜面乌乌的,像蒙了百年的水汽。赵虎站到铜镜前。那镜子里极缓极缓地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极年轻,却又极老;极硬,可又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软。赵虎看着镜里的自己,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道:“怕死?我才不怕。我们当兵的,过了河,就没打算回头。”他抬起手,在铜镜上极轻极轻地一拍。那铜镜“当”地一响,像有人拿指节叩了下老钟。镜面上的水汽“哗”地散开,镜里便是一片极亮极亮的光。那光极暖极暖,从镜子里涌出来,把整间石厅都照亮了。林越被那光一晃,眼泪差点下来。他使劲眨了眨,对何思远说:“赵虎过了。”何思远点点头,声音极轻极稳:“第五关,比勇气。赵虎赢了。”那五块铜牌同时“嗡”地一响,从石壁上极慢极慢地翻了过去。牌后各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字,连起来是:“勇者不孤。”赵虎从第五级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很稳,像刚刚把一件极重极重的东西,极轻极轻地放下了。林越迎上去,在他胸口上轻轻擂了一拳。赵虎“嘿”地一笑,说:“这地方,比我们连队会玩。”左耳分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到林越脚边,仰着脸,朝赵虎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赵虎弯腰,摸了摸它的背。那胆阶上的七把石刀,不知何时已经全缩回了石面下。那黑气、那怪风,也都散得干干净净。只有那面老铜镜还在极远极高的第五级上亮着。那光极暖极暖,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极老极老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