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光小匙在林越掌心躺得极稳极稳,像一粒刚被风吹凉的小月亮。他正要把手收回来,那光轮里忽然又“嗡”地一响。这一声比方才的都轻,轻得几乎要贴着耳膜才听得清,像有人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朝这地底深处轻轻“嘘”了一声。林越抬头,见那光轮中的银光不再往外涌,而是慢慢往里收,像退潮。光潮退去后,那轮中间竟显出一行极淡极淡的小字,五个字,竖着排下来,像五片从老月亮上掉下来的桂花屑:“你赢了。再赢我。”
林越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那行字极轻极薄,可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钩得人心里发痒。他道:“这老游乐园还不服气。它这是要跟我再比一场。”何思远也看见了那行字。他眉头极轻极轻地一动,说:“这‘我’,不是游乐园。是这跑道的旧主。你跑赢了它的道,它想再跟你比一样东西。”林越问:“比什么?”那行字像听见了他的话,忽然“啪”地一碎,化成一蓬极细极细的银星子。那些星子不散,反而极轻极快地朝光轮后头的深处飞去,像一群被惊着的小银鱼,在前头带路。林越回头看看众人。左耳分队长已经极不耐烦地“喵”了一声,像在说“磨蹭什么”。林越笑了一下,说:“走。看它还要比什么。”
他们跟着那蓬银星子穿过光轮。光轮后头,是一间极圆极圆的小石厅。石厅不大,人在里头转个圈就能看全。四壁极光极润,像用一整块青玉掏空了心。顶上无灯,却有光。那光极匀极柔,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出来,像这石厅自己在发亮。厅中央摆着一张极矮极矮的小石几。石几上放着一只石碗,碗是倒扣着的。碗旁散着几粒极小的石子,石子有青有白有红,像三色的小豆子。石几对面,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石人。它不像第二关那灶王石像那么高壮,这个石人只比人头高些,盘腿坐着,膝上横着一根极短极短的玉尺。那玉尺通体青白,尺身隐隐有光,像把一段极薄极薄的晨雾冻住了。石人的脸极小,眉眼却极清楚。它微微垂着头,像在打坐,又像在想一道极难极难的题。林越看见它,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问:“这是谁?”何思远走到近处,极轻极轻地看那石人。他又从怀里摸出定水罗盘,对着它慢慢绕了一圈。罗盘上的铜针转得极快极急,像被那石人身上极淡极淡的气搅得坐不住。他收了罗盘,道:“不是神像,也不是佛。这是古人摆的‘棋待’。”林越问:“棋待是什么?”何思远道:“旧时候,有些大户人家喜欢养几个会下棋的门客。主人要下棋时,就叫他们来陪。这石人摆的姿势,是等棋。它膝上那根玉尺,就是古棋秤的变体。这地方,是要我们跟它下棋。”林越“啊”了一声,转头看那石几。石几上的确刻着极细极细的线,纵横交错,正是一方棋盘。倒扣的石碗旁散着三色小石子,就是棋子了。林越道:“可我不会下棋啊。”他这话刚出口,那石人极轻极轻地动了。它没抬头,只是那根玉尺“嗒”地一响,像被极细极细的风拨了一下。接着,石几下慢慢浮起一行光字:“不下棋。比猜先。”林越读了一遍,乐了:“比猜先?猜谁先手?这是比运气?”何思远摇摇头:“猜先不是比运气。古棋里的猜先,是拿一把棋子,让人猜单双。猜中了,拿先手。但这地方比猜先,应该不是单双。它这石人,是要跟我们玩一种更老的东西。”苏羽走近,看那倒扣的石碗。他看了一会儿,说:“这碗倒扣着,下面可能压着东西。”林越便蹲下去,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碗。碗是凉的,凉得像在井水里浸过。他轻轻把碗掀开。碗下果然有东西。那是一枚极扁极圆的小石片,石片正面刻着一只极小的手,手心里有个“先”字。林越把石片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五个极细极细的字:“赢我,再赢我。”林越“嘶”了一声,抬头道:“这石人,叫我们赢它两次。第一次是刚才跑。第二次,就是这猜先。”何思远也蹲下来,看着那石片。他道:“这石人不是要跟咱们下棋。它是要比‘先’。棋道里,先手就是势。谁先,谁就占一半的赢面。这老游乐园把这一关设在跑道后头,就是想告诉我们,跑赢了只是有了资格。真正的赢,是先发制人,又不失其正。”林越道:“所以猜先怎么比?”何思远道:“你抓几粒石子,让它猜。它猜中了,它先。猜错了,你先。可它说‘赢我,再赢我’,就是它已经知道你跑赢了。它要你在猜先上,再赢它一次。”林越看着那几粒三色小石子,忽然“嘿”地一笑。他说:“比猜单双,我有经验。小学门口小卖部抽奖,我十抽九不中。后来我学精了。老板那些签子里,没有一支是好的。”何思远道:“这石人不是小卖部老板。它不会使诈。”林越道:“它不使诈,我使。”他说着,把三色小石子拢到一起,数了数。青的五粒,白的七粒,红的三粒,一共十五粒。他道:“十五粒。单数。我就抓十五粒,让它猜单双。它猜单,我就说双——可十五是单。它猜双,我就说单。这怎么赢?”何思远笑道:“你当它不会数?这石人坐这儿不知多少年,石子几粒,它比谁都清楚。”林越道:“所以要出它不意。”他不再说话,低头看那石人。石人仍垂着头,玉尺横在膝上,像入定。林越忽然道:“前辈,这局我先抓,您来猜。猜中了,算您赢。”石人不动。石几上却“嗡”地一声,亮起一行字:“好。”林越笑了笑。他把十五粒石子极轻极轻地拢到石几一边,然后背过身去,两只手在身前一捣鼓。再转过来时,他两只手都攥着拳。他道:“左手有几粒,您猜。”石人的头极轻极轻地往左边偏了偏。那玉尺上忽然“嘀”地一响,亮出一个小光点。光点跳了两下,停住了。石几上浮出一个字:“七。”林越把左手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七粒石子。他道:“猜中了。”何思远在旁边极轻极轻地“咦”了一声。可林越不慌。他又把七粒放回去,重新背过身。这次他在身后倒腾得更久。再转过来,他两只拳头伸出来,掌心朝下,像两把极小的石锁。他道:“这回猜右手。”石人又偏了偏头。玉尺再“嘀”一响。石几浮出:“五。”林越把右手一摊。五粒。他道:“又中了。”王大壮急了,低声说:“林哥,你这不输了吗?”林越看他一眼,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他道:“我还没说规则呢。这局,谁被猜中三次,谁输。可前两局,我故意让它猜中。”他转头对那石人道:“第三局,我两只手都不给猜。您猜,我总共手里有几粒。”石人这次没急着动。它膝上的玉尺极轻极轻地颤起来,像在极快极快地算。石几上的光字忽明忽暗,像有个算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打得噼啪响。过了好一会儿,那玉尺“叮”地一声。石几浮出:“十五。”林越笑了。他把两拳松开。一只手里五粒,另一只手里十粒。总共十五粒。他道:“您又猜中了。三局三中,按说算您赢。可我方才说,这局谁被猜中三次,谁输。您被我猜中三次。所以,我赢了。”石人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它的眼睛处,两粒银光“啪”地亮起,极亮极亮,像两颗从深井里忽然浮出来的小星星。那光直直地看向林越。石几上的字极轻极轻地变了,只剩两个字:“再来。”何思远忙道:“林越,你方才那套规则,确实是在话头上压它。可这石人不吃激。它说再来,便是要按真本事。”林越道:“我知道。我逗它的。”他朝那石人极轻极轻地一抱拳,说:“刚才是玩笑。这局,咱们正经来。还是猜先,谁先手谁赢。我也不使诈了。就是不知道,您敢不敢抓。”石人的头又抬了抬。它膝上的玉尺“嗒”地一响,那尺子极慢极慢地升起,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浮到石几上方。接着,石人伸出那只石头手——那手极小,小得有些滑稽,像给小娃娃雕的。可那手在石几上极稳极稳地一抹,那十五粒小石子便“哗”地飞起来,又“啪”地全落到它手心里。石人的嘴极轻极轻地一张。石几上浮出一个字:“五。”林越盯着它那只小手。左耳分队长在旁边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替他数。林越道:“不是五。你手里藏了八粒。”石人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那只小手“咔”地一松,小石子便“哗啦啦”地落下来。林越低头一数,正好八粒。他笑了:“您自己也不知道手里抓了几粒。我替您数着呢。”石人又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两只银眼睛极亮极亮地闪了一下。它忽然“咯”地一笑。那笑声极轻极脆,像一粒极小的石子,从石缝里滚出去,在空荡荡的厅里弹了好几下。石几上的字变了:“好。你赢了。”林越“哈哈”一笑,道:“这局赢得痛快。”何思远却极轻极轻地吐了一口气。他看着石人,说:“它没猜错。它是故意把五说成八,让你赢。它坐在这儿太久了。太久没人陪它猜先了。”林越一愣。他再看那石人时,那两粒银眼已经慢慢暗下去,像两盏困极了的小灯,缓缓合上了。那根玉尺也极轻极轻地落回它膝上,像累了。石几上慢慢浮出最后一行字:“月匙下,青玉开。第四关,智者来。”那字只亮了几息,便像被风吹散的旧灰,飘进四壁。石厅西面,一块石壁“嗡”地一响,像有一扇门从里面极轻极轻地答了一声。那壁面缓缓裂开一条细缝,缝里透出青玉色的光。林越走过去,把怀里的月光小匙取出来。那匙子不等他动作,自己极轻极轻地飞起来,往那细缝里一插。只听“咔”一声极脆极脆的响,那石壁像被这月光小匙哄开了心,慢慢往两边滑去。门后,一条极长极长的青玉石道直通向更深处。石道两旁,立着两排石灯。那灯不亮,可灯芯却是极浓极浓的青色,像有人把整座旧山的灵气都蓄在了灯芯里。林越站在门前,回头对众人道:“第四关,智者来。何思远,这是你的主场。”何思远推了推眼镜,极轻极轻地笑了笑。他道:“走吧。但这一路,未必只考我一个人。这老游乐园精得很。它说智者来,恐怕是要咱们各出各的聪明。”林越点点头,把月光小匙收好。那匙子已经不再发光,只在掌心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温意。他低头看了看它,忽然说:“我赢了它两回。可我怎么觉得,是它让我赢的。”何思远道:“它不让你。它只是高兴。一个人在这地底坐久了,输赢早就看淡了。”林越“嗯”了一声。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石厅。那石人还盘腿坐在那儿,垂着头,像又入定了。可林越看见,它膝盖上的玉尺,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像在说:“去吧。”林越笑了笑,转过身,迈进了那扇青玉门。门后的风,清清爽爽地迎面扑来。那风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墨香,像有人刚刚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磨开了一砚极老极老的松烟。林越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下关,怕是要动脑子了。”左耳分队长已经“嗖”地蹿了出去,在青玉石道上跑得飞快。众人一个个跟上。门在身后极慢极慢地合拢,只留下一条极细极细的青线,像一道被月光缝合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