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石道不似前头那些路。它不滑,不窄,也不暗。人走在上面,鞋底和石面之间像隔着一层极薄极薄的凉气,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踩在初春刚化的溪水上。可它又极稳,稳得人心里的火气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林越走着走着,忍不住低头看。那石道青得极透,透得像一大块冻住的湖水,湖水里还隐隐有几道极细极细的白纹,像早春冰层下没来得及游走的小鱼。左耳分队长踩在上头,四只爪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怕把这青玉踩碎。它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越“喵”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极短,像在说:“这地方太静了。”
确实是静。静得人耳朵里能听见自己后颈的骨头轻轻响。石道两壁极高极窄,壁上光溜溜的,什么花纹也没有,只偶尔从更深处渗出一两滴极细极细的水珠。那水珠顺着壁面极慢极慢地往下爬,像一群怕被人看见的小银虫。林越伸手接了一滴。那水珠落在掌心里,不散不碎,像一粒极软极凉的小玻璃。他道:“这水也不一般。比外头的沉。”何思远也接了一滴,放在眼前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说:“这水里有墨。”林越一愣:“墨?”何思远把那滴水极轻极轻地抹在石壁上。那水一沾壁,竟化开成极淡极淡的一小片青黑色,像有人用笔尖在壁上点了一下。林越凑近看,那青黑色里还浮着极细极细的银星。他“嚯”了一声:“真像磨出来的墨。”苏羽也走过来,用指尖轻蘸了一滴,在另一处石壁上极轻极轻地一划。那水痕起先是淡的,过了几息,慢慢变深,最后竟显出一个极淡极淡的“智”字。那“智”字半透在壁上,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众人看得都静了。林墨极轻极轻地说:“这整条石道,都是墨水养的。这洞里的水,就是磨了千年的老墨汁。它从山心里渗出来,把石头都浸成了青色。”何思远道:“不全是墨。是水里有极细的墨晶。这地方以前一定有过极多的书。书朽了,墨入了水,水又养了石。那墨香,就是这么来的。”林越吸了吸鼻子。那极淡极淡的墨香这会儿更明显了,像有人刚在极远的地方研开了一块陈年的松烟墨。那香气不冲,却极能醒神,像给脑子洗了把脸。他道:“这关还没露面,先给咱们闻墨香。这是要考状元。”何思远笑道:“比智力。当然要往书卷气浓的地方走。”他说完,石道忽然朝左一拐。拐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极阔大的石洞。洞顶极高,黑得深不见底。可洞底却亮得极清楚。石洞中央,有十二根石柱立成一个大圈。每根石柱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字极小极密,像无数只极细极细的黑蚂蚁,一排排地从柱脚爬到柱顶,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十二根石柱,十二柱的字。林越只望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紧。他道:“这得有多少字啊?”何思远走过去,绕着一根石柱极慢极慢地看。他看了足有半刻钟,才转过头来,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道:“这柱子上刻的,是一部书。不,是一部书的一卷。十二根柱子,是十二卷。这是旧时候的‘书柱’。”林越问:“书柱?”何思远点头:“把整部书刻在石柱上,水火不侵,留传后世。这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老,还要了不得。”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又摸出半截铅笔。那铅笔短得只够两个指头捏着,笔杆上还缠着几圈旧胶布。何思远用它在小本子上极快极快地记。林越凑过去看,见他写的是“十二柱,书卷制,字迹如蝇,工极”。他道:“你这是要考据?”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这柱上的书,我一时认不全。但有几处,像是《水经注》的残句。又夹杂了本地山志的异文。刻的人,把地理、水文、旧事,都掺在一起了。”他说着,又去看旁边一根石柱。那柱上的字更小,有些地方被水汽蚀得模糊了。何思远把脸贴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柱面。林墨也凑过去。她虽学医,古文底子竟也不弱。她指着一处说:“这几句是讲穴脉。不是人身上的穴,是山的穴。说山有水道,如人之脉络。水通则气顺,水塞则气逆。”何思远“嗯”了一声,说:“这书,把山当人写。”苏羽站在一根柱前,看得更入神。他不懂古字,可他却能感到那些字里透出来的气。他闭了闭眼,说:“这些字,刻的时候,都带着水气。刻字的人,一边刻,一边听着水声。有些笔画里,还有水汽。这些柱子在呼吸。”王大壮在十二根柱子中间的空地上蹲着,两只手托着腮,像听天书。他看看这根,又看看那根,终于忍不住道:“这关到底考俺啥?认字?俺可一个都不识。”林越道:“这关叫比智力。智力不一定是认字。何思远,你再看看。”何思远已经在柱子间走了大半圈。他越走越快,小本子上的字越记越密。最后他停在第十二根石柱前。那根柱子很特别。别的柱子上刻的都是绿豆大小的字,只有这一根,从柱腰到柱脚,空了一大片。那空处被磨得极平极光,像有人把原来的字抹了,又没来得及刻新的。柱腰处,只留下一个极深极深的“问”字。那字刻得极重,重得石屑都往四周崩,像刻字的人当时用了极大的力气,又像有极大的心事,全凿在这一个字里。何思远看着那“问”字,好半天没说话。林越走过去,也看。那“问”字极大,比别的字大出百倍。可它不突兀。它像一扇关着的门,把十二根柱子所有的字都引到这里,又尽数吞下。林越道:“这关的题目,就在这‘问’字里。”何思远慢慢点头。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问”字。指尖刚一触到,那字忽然“嗡”地一响。接着,整根石柱上的空处,像被水浸过一般,慢慢浮出极淡极淡的字来。那些字不像刻上去的,倒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林越定睛看,见那些字极工极整,一共四句:“山何依,水何往;智何用,心何藏。”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念了一遍。林越也念了一遍。他道:“这是要我们答。”何思远道:“不只要答。是要我们从这十二根柱子里的书里,找出答案。”他转过头,看向那十一根刻满字的石柱,目光极深极深:“这是第四关。题目只有四问。答案,全在这些旧书里。谁能从柱子里找出来,谁就是智者。”林越笑了。他道:“这敢情好。我们不走了。今天就在这书柱阵里,当一回书生。”他说着,把袖口往上一卷,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仰头看那些蝇头小字。那一瞬,他忽然觉得,那些字像一群在石头上睡着的小虫,被他的目光一照,有几只竟极轻极轻地动了。林越揉揉眼睛,再看。那字还是字,没动。可他心里已经不那么慌了。他回头对何思远道:“这书这么多,咱们分头找。一人两柱,苏羽和左耳一柱,林墨一柱,我两柱,你三柱。看到有用的就喊。”何思远道:“不能只看。这柱子上的字,有的通,有的不通。有些句子,是被故意刻错的。它要我们自己辨。”林越道:“考智力嘛,总得有点难度。行,动手。”他说完,已经走到一根刻着极密小字的石柱前。那柱子上的字小而工,像用针尖在灯下绣出来的。林越不认得太多古字,便从最下头往上,找那些他半懂不懂的句子。他把那些能认出的字小声念出来,念着念着,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石柱里伸出来,把他慢慢地往更老更老的光阴里拉。他看见有些字很清,有些字很浑。清的字,他念一句,那字就极轻极轻地一亮,像在应他;浑的字,他念出来,那字反而暗下去,像在摇头。林越“咦”了一声,把何思远喊过来:“这些字会认人。我念对的,它亮;我念错的,它不亮。”何思远过来,就着那柱子看。他看了一会儿,笑道:“不是字会认人。是这刻柱的石头里,掺了荧石和墨晶。你念它,气息吹在石头上,荧石就亮。你念得含糊,石面不起。这地方,是要我们念书。不是默读,是要念出来。念对了,它就认。”林越一听,来了劲。他清了清嗓子,像在课堂上朗读课文那样,把刚才那行字极清晰极响亮地念了出来。那字一个个地亮起来,像一串小灯从柱脚往上爬。林越越念越起劲,声音也大了些。左耳分队长被他的声音惊着,跳到何思远肩上,竖着残耳听了听,又“喵”了一声,像在给他打拍子。满洞的墨香,随着林越的念声,也似乎浓了一分。那十二根石柱极静极静地立着,像十二位极老极老的教书先生,正闭着眼,听学生念书。风从石柱间穿过,极轻极轻地“沙沙”响,像有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极薄极薄的旧书。林越念得高兴,忘了形。他哪里是在考智力,分明是回了当年的小学堂,被先生点名起来,读一段不知所云的古文。可这一次,他读着读着,竟真读出了点味道。那些字里藏着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石柱上渗下来,落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