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缺口极窄极圆,像被谁用一根极老极老的手指头在山壁上慢慢戳出来的。人得把肩膀一缩,脑袋一低,才能挤进去。林越侧着身子钻进去时,右肩擦着石壁,那石壁极凉极润,像有人用一片从深潭里捞上来的老玉牌,顺着他的肩线轻轻滑了一下。他闻见那银白色的光,不,不是闻,是觉出来的。那光极薄极匀,像有人在缺口深处里铺了一匹用月光磨成的细纱,风一吹,那纱就一漾一漾地往里送。左耳分队长先一步钻了过去,只留下一条黑尾在缺口外头极轻极轻地摆了两摆,随即那尾巴尖儿上也沾了一层银白,像被那光舔了一下。
挤过缺口,林越眼前一亮。前头是一间极狭长的石室,长得人一眼望不到头。石室顶子极高,高得那银白光从上方漫下来,像下着一场看不见底的雪。石室地面不是砂,不是岩,而是一溜极平极平的石道,那石道表面光滑如镜,光打上去竟能照出人影来。石道不宽,只并排容得下两人。它从林越脚下一直往深处伸,直直地不拐一个弯,像谁在地上打了一道极长极长的银线。石道两旁,每隔五步,便立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石柱。那石柱不高,只到人腰际,柱顶上各托着一只石兽。那些石兽极小,最大的也只有拳头高,有的像马,有的像鹿,有的像兔,有的像狐,全都蹲着,前腿绷得紧紧的,像在等一声极轻极轻的令。林越一路看过去,那石兽也不重复,每十根石柱换一组,像在给这石道守着一段一段的路。他低头看脚底,那石道上竟有极浅极浅的痕,像被许多双脚,在极长极长的岁月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那痕不深,却极清晰,一道一道,从石道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暗处。林越蹲下去,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痕极滑极滑,像被人用细砂纸打了千百年。他抬头对何思远说:“这地方,以前很多人跑过。”何思远点头。他走到一根石柱前,低头看那石兽。那小石兽原本闭着眼,被他的目光一触,竟极轻极轻地睁了睁眼皮——是真的睁,石眼皮极慢极慢地往上掀,露出两粒极小极小的银白眼睛。那眼睛亮得极冷极静,像两颗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小星子。何思远被它看得有些发毛,后退了半步。林越却“嘿”地一笑,说:“这小东西,还知道自己该醒醒了。”他话刚说完,整条石道两边的石兽同时“喀”地一声,像有一百来个小石关节同时被谁按了一下。接着,所有石兽都缓缓地、缓缓地立了起来。原本蹲着的,现在站直了;原本闭着眼的,现在全睁开了。它们面朝石道,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林越他们,像一群极老极老的观众,终于等来了要上场的人。王大壮被这一百来双小银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道:“它们这是要干啥?不会冲过来咬俺吧?”何思远摇头:“它们是界桩。也是看客。这关比跑。它们就是这跑道的见证。”林越“哦”了一声,问:“比跑?就这条道?”何思远道:“八九不离十。这条石道这么长,这么直,两边又摆着这么多石兽,分明就是条古跑道。”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石道两侧的银白光忽然动了。那光像被他的脚步惊醒,极轻极轻地从地面浮起来,在石道半空凝成一行极淡极淡的字。那字极大极疏,像用月光在空气里描出来的:“先到者,得月匙。”林越读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道:“月匙?那是什么?这关的奖励?”何思远道:“月匙,可能是开下一关的钥匙。前头七味是七柄石匙,这里又是月匙。这老游乐园的关卡,一路都在收钥匙。”苏羽轻声道:“先到者得。这是要比谁跑得快。那行字没说出局,只说先到。”林越道:“那就是所有人一起跑。谁先到终点,谁拿月匙。拿了月匙,才开下一关。”王大壮道:“那还等什么?跑就是了。俺吃完饭了,正有劲儿。”林墨看他一眼,说:“你刚吃了那么多,跑得动?”王大壮一挺肚子:“就是吃饱了才跑得动。”众人又笑。林越把外套下摆极轻极轻地塞了塞,又把鞋带极仔细极仔细地紧了紧。他道:“别大意。这跑道不光是直。你们看,那光字说完就散了,可两边的石兽都在盯着。它们既然要看,就不会让咱们好端端地跑。路上怕是有机关。”何思远道:“你怕了?”林越“哼”地一笑:“怕?我林越什么阵仗没见过。我六岁就能追着卖糖葫芦的跑三条胡同。这地底跑道再长,也长不过我的瘾。”他这么一说,那两边的石兽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玩的话,有一只像兔的小石兽竟极轻极轻地“啾”了一声。那声音极细极嫩,像真兔子被风吹草动惊着了。林越看过去,那小石兔又不动了,眼睛里的银光却极快极轻地闪了闪,像在说“我听着呢”。
何思远走到石道起点,那儿有块极平极平的石台,台面上刻着五个极浅极浅的足印。足印前有三道极细极细的线,一白、一银、一青。白的极淡,像雾;银的极亮,像霜;青的极温,像春水。三线并排横在足印前,像三条并排伏着的小蛇。何思远看了一会儿,说:“这是起跑线。脚得踩在足印里。三线是起跑信号。白的是雾起,银的是霜落,青的是水动。三线都亮了,才能跑。”林越道:“这比学校运动会的发令枪还讲究。”他走到那石台前,把两只脚极稳极稳地踩进足印。那足印不大不小,正合他的脚。脚刚落下,石台“嗡”地极轻极轻地一震。那三道线同时极轻极轻地一抖,像三条小蛇被风吹醒了。接着,白线先亮起来。那白光亮得极柔极缓,从线头一直亮到线尾,像一条小雾蛇慢慢伸直了身子。王大壮也站了上去。他脚大,那足印只能容他前半个脚掌,他只好把后脚跟悬着,像只随时要扑出去的胖虎。林越看他那架势,差点笑出声:“你把后脚跟放平,别踩线。”王大壮“哦”了一声,把脚往后挪了挪。他刚站稳,他脚前的三道线也抖了一下。接着,银线亮了。那银光亮得极快极亮,像一条小霜蛇“嗖”地窜出去。林越的银线也紧跟着亮起来。他脚心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股极细极细的电流从足印里钻上来。林越屏住呼吸。第三道青线极慢极慢地亮着,像在等他们心神定下来。左耳分队长已跳到石台边,蹲在那里,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地,像在给他们打拍子。林越道:“等会儿跑起来,你追不上我,别急。”黑猫极不屑地“喵”了一声,像在说“我让你先跑”。林越笑了笑,转头看向前方。石道极长极长,那银白光在前方极远极远处汇成一个小小的亮点。那亮点极静极温,像一轮泡在深水里的老月亮。林越知道,那就是终点。他道:“尽头是月亮。”何思远也在旁边作好了准备,半蹲着身子,像只随时要弹出去的鹤。他道:“路上若有什么,先顾自己。不必等。这关,谁先到,谁拿匙。”林越“嗯”了一声。他听见那第三道青线“嘶”地一声,极轻极清,像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声极软极软的口哨。然后,三线齐亮。林越的脚“蹬”地一踩,整个人便箭一样射了出去。
石道极滑,像在冰上跑,又像在水上飞。可林越脚底那两块鞋底像突然长出了极细极细的纹,每一步踩下去,都极稳极稳地咬住石面。他跑得极快,风从耳旁“呼呼”地过,那风不是凉的,是温温的,像有人从后头轻轻推他。两边的石兽在他跑过时,竟一个接一个地“嘀”地一响,像在报数,又像在给他喝彩。那“嘀嘀”声极密极轻,连成一片,像有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放了一串极小极小的鞭炮。林越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脚下一轻。他低头看,那石道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颜色。原本银灰的石面,此刻正一块一块地透出极淡极淡的水光。那水光一块亮,一块暗,一块凸,一块凹,像一条被月光搅碎了的河。他的脚踩在亮处时,极稳;踩在暗处时,竟极轻极轻地一滑。林越忙把脚步放大,专挑那亮处踩。可那亮处会动,左一块右一块,前一块后一块,像有人在水底翻着面镜子,把光一会儿打到这里,一会儿打到那里。林越几个起落,竟也极稳地踩了过去。后头王大壮跑得凶,喘得也凶。他脚踏石面,“咚咚咚”地响,像一头极壮极壮的牛在冰面上撒欢。可那些水光暗块也找上了他。他刚踩进一块暗处,脚底“哧”地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眼看要摔,他“嘿”地一沉腰,两条粗腿极有力地一蹬,硬是把身子又掰了回来。林越在前面喊:“大壮,稳着点!别跟那些暗块较劲!找亮的踩!”王大壮含糊应了一声,又“咚咚咚”地追上来。他的跑姿极丑,两臂甩得极高,像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大风车。可那速度竟不慢。何思远跑在中间,步子极轻极匀,像在给这跑道打拍子。他脚下踩着罗盘的步点,不追不赶,稳稳地跟着。林墨和苏羽跑在后头。林墨轻得像一片从风口飘进来的旧叶,几乎听不见她落脚。苏羽则跑得极省力,每一步都不大,却极连贯,像一条在浅水里游着的青蛇。左耳分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最前头。它四条腿极快极轻,像一支脱了弦的黑箭,在石道上掠得只剩一道残影。它跑着跑着,还极得意地回头朝林越“喵”了一声。林越好胜心“腾”地就上来了。他咬了咬后槽牙,把两条腿轮得更快,脚下像踩了风火轮。石道两边的石兽“嘀嘀嘀”响得更欢了,像在给这场地底赛跑鼓掌。可就在林越要追上左耳分队长时,前方石道忽然“哗”地一响,一条极细极亮的光绳从左边石柱上弹出来,横在半空,不高不低,正拦在腰际。林越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贴着地滑了过去。那光绳从他鼻尖上方三寸处扫过,带起一阵极轻极轻的热风。他“唰”地直起身,正要继续跑,第二条光绳又从右边弹了出来。这次更低,只到膝盖。林越就地一纵,从绳上跳了过去。他刚落地,第三条、第四条同时从左右弹出,像两道极软极软的光鞭,一上一下地封他的路。林越心里“嘿”了一声,身子左一扭右一扭,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两道绳间极窄极窄地钻了过去。那两道绳“啪”地碰在一起,又“嘶”地缩回石柱里。林越回头朝王大壮喊:“小心!有绳子!”话音未落,王大壮已“哎哟”一声,被一道光绳绊了个正着。那光绳极软,像用热蜡做的,刚一碰到他的小腿,就极轻极轻地一缠。王大壮“啪”地摔在地上,滚了半圈。可那光绳也不缠人,只在他腿上停了一瞬,便自己缩了回去。何思远在旁道:“没事!这绳子只是吓人!不伤人!”王大壮爬起来,吐了口嘴里的砂,又接着跑。林墨和苏羽也各自被那光绳拦了一两下,却都极轻极巧地避了过去。那光绳像故意逗人,每当有谁跑快了,它就从柱子里探出来,极轻极快地拦一下;等人过去了,它又缩回去,像在说“逗你的”。林越躲过几道,渐渐摸出了它的脾性。那光绳不是随机弹的,它有节奏。每过十步,左一右一,上一下一;再过十步,两根同时出,再过十步,三根齐出。像有人在暗处拨弄着一架极老极老的风琴,时不时地弹几个跳音出来。他数着步子,越跑越顺,像在和那风琴对舞。那“嘀嘀”声、风声中,竟渐渐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琴音。那琴音极轻极碎,像有人用指尖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敲着玉片。林越听着听着,脚下更轻了。他像被那琴音牵着,跑进了石道深处。
前方,那轮“老月亮”越来越近了。林越已经能看见那小小的亮点在慢慢变大,变柔,最后成了一轮半人高的银白光轮。那光轮极圆极静,悬在石道尽头,像一扇用月光糊成的门。门的两旁,各蹲着一只极大的石兽。那石兽形如大鹿,角极长极繁,像两棵从头顶长出来的银树。它们一左一右,像两个极威严又极和蔼的老门神。林越看见了它,心里那团火更旺了。他回头一看,左耳分队长还差他两个身位,何思远和王大壮在后头五六步远的地方。林越咧嘴一笑,说:“我先到啦!”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两条腿里。石道在他脚下极快极快地往后飞。那光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林越几乎能看见那光轮里有些极细极细的花纹在游,像几尾银鱼在月影里摆尾。他最后一步踏出去,整个身子像被那光轮吸了过去。那光轮“嗡”地一响,极沉极柔,像有人往一池月液里投了一颗小石子。然后,它慢慢地在林越面前展开,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极轻极轻地拉开。门里的光极温极温地涌出来,把林越整个人都包了进去。石道两边的石兽忽然齐声“嘀——”地长鸣起来。那声音极清极长,像一百只极小的银哨子同时吹响。林越站在光门前,喘着气,低头一看。那光轮最中央,极慢极慢地浮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柄极小巧极小巧的钥匙。通体透明,像用月光凝成的,柄上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弯纹,如眉,如月。林越伸出手,那月光小匙极轻极轻地落到他掌心。它不凉,不热,温温的,像刚从谁的手心里取出来。林越握住它,低声道:“月匙,我拿到了。”他回头,众人已陆陆续续跑到了。左耳分队长第一个蹿到,它极不甘心地“喵”了一声,像在说“让你一回”。王大壮叉着腰,喘得跟风箱似的,却笑得极憨:“林哥,你这跑得也太快了。俺连你鞋后跟都没摸着。”何思远也跑到了,他极轻极轻地喘着,看了看那光轮,又看了看林越手里的月匙,说:“第五关,该比智力了。”林越把月匙极小心极小心地收进内袋,拍了拍口袋,说:“行。跑完了,歇会儿。再往前走,看那老游乐园还要考咱们什么。”他抬头看那光轮。门里的光极温极温地亮着,像在等他们进去。林越笑了笑,说:“这地底跑步,比上体育课痛快多了。”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笑他。林越也不恼,揉了揉黑猫的后颈,迈步走进那光轮里。风从身后追进来,极轻极暖,像在送他们,又像在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