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旧礼堂后门已经亮着两盏豆子灯。那光是极老极旧的一种黄,像把十几年前的月亮掰碎了又攒在灯罩里。林越把灯分给几人,又亲自替左耳分队长把林墨改的雨衣紧了紧。猫没动,只把尾巴极慢极慢地从他腕上绕过去,又松开,像在说:你只管走,我认得路。黑猫政委没有跟出来。它跳上台阶最高处,把身子坐得极正,尾巴极轻极轻地垂下来,眼睛看着巷子那头。那姿态像在替整座旧礼堂看门,又像在说:早去早回,别让地上的灯点太久。林越朝它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搪瓷保温杯往背包侧袋一按,和众人走进了晨雾。
城东的旧山丘其实不高,但清晨有雾,那山便显得极远极黑,像一头伏在城边还没醒透的老牛。山脚有一片旧厂房,是丁师傅约好的接应点。他果然已经在路口了,偏斗摩托没熄火,车头灯极薄极黄地亮着,像一小片被钉在雾里的旧月亮。丁师傅还是那副老派头,防风镜推到额上,嘴里慢慢嚼着一小片不知哪年留下的薄荷叶。他见众人来了,也不急,只把一只缠着铜线的手电往地上一照,说:“跟我来。井口在山东面,得从一条废了多年的石阶下去。前几天下过雨,路滑,都走慢点。”左耳分队长从他脚边溜过去,像一尾入水的鱼,自己先往雾里去了。
石阶确实老。石头被无数双脚和岁月磨得中间凹下去,两边长满极密极细的青苔。阶缝里汪着水,踩上去发出极轻极轻的“滋”声,像地底正有无数条极细极细的舌头在舔鞋底。王大壮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那三只旧铜哨,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也不知是防着上头,还是防着路。小唐已经等在井口。他蹲在旧石阶尽头的平台上,正用一把极细极长的铜尺子量井圈外头的裂缝。井口被一圈旧石条围着,石条上长满了黑绿黑绿的藓。小唐见林越来了,站起来,说:“上回我说的那几道裂,这两天又张开了一点,但木楔子还吃得住。下去之前,我先把井圈外的浮石清一清。”他说完,和王大壮一起干。两人一个量、一个撑,动作极慢极稳,像两个早就搭过无数回手的老伙计。
林越走到井口,蹲下。井里极黑,像一口被谁用最浓最深的墨灌满的石眼。他把鼠系感知膜慢慢探下去,那口井比他想的更深,下面有极潮极冷的空气在慢慢往上翻,翻到井口时,竟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碱香,像陈年水垢被新水浸软了。温澜在频道里说:“井内二氧化碳浓度在升,越往下越闷。四小时,必须出来。”林越回了个“好”。他回头点名:“林墨、苏羽打头,负责前探和刻标。何思远跟我在中间,罗盘和风绳由他主。黄涛走我们后头,气体和声音一起盯。王大壮殿后,吹哨。小唐在井口守风绳。”他又看了看左耳分队长,“它走最前面,谁也别抢它道。”左耳分队长早已蹲在井沿上,听了这话,也不看他,只把残耳朝井里极轻极轻地一转,然后纵身下去,像一尾黑鱼沉进了墨里。
下井的路极窄。井壁湿滑,砌井的旧砖被潮气浸得发青,手一摸上去,凉意像顺着指骨一路往小臂爬。林墨和苏羽在前头,只靠腕上的冷光照明,那光极薄极淡,像两小片不会化开的霜,在窄井里安安静静地浮着。何思远已经打开定水罗盘,边走边看,罗盘上的指针极轻极缓地朝井底深处偏着,偏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跟什么地方一点一点地打着招呼。林越跟着那偏角,把落脚的每一块砖都记进心里。有那么几块砖,踩上去不滑,反而温,像有人从前用手掌反复擦过。林越低声说:“这些是水位线以上的老砖,以前一定有人常从这里上下。”何思远小声答:“而且不是一个人。掌温的走向不一样。有只手大,有只手小,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走得更急,后头那个跟得更轻。”林越听了,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
再往下,井忽然一折,极窄地朝东拐去。人在里头只能侧身。左耳分队长已经停在那拐口,没往前,只把头微微仰起,残耳极慢极慢地朝前转了转。林越也听见了:风。极细极细的风,从拐口那头极深极暗的地方慢慢吹出来,不冷,反而温。像地底有什么极老极老的肺,刚好停了一下呼吸,又缓缓往外吐气。何思远把罗盘举高,罗盘上的刻痕在风里竟极轻极轻地“嗡”起来。林越把手指伸进风里,说:“进了。再走,就是山腹。”他回头打手势,让后头的人拉开距离。林墨和苏羽已经先一步转过拐口,过了一会儿,频道里传来林墨极轻极轻的声音:“前面有个小豁口。井砖到那里停了,后面是天然石壁。石壁上有水痕,像从里面渗出来的。风也是从那里出的。”苏羽接了一句:“豁口下头是空的,有回水声。”林越知道,入口到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拐口。豁口不大,刚好容一个成人蹲着钻过去。黄涛在口子上先把气体测了,说:“过了这里,氡气会高一些,但四小时内没事。”小唐在井口把风绳放长了近三成。绳子贴着井壁极轻极轻地滑,铜铃在绳头时不时“嗡”一声,像在给下面报信。林越在豁口前蹲下来,把豆子灯伸进去。灯光极软极黄,照不远,但能照见豁口后头那片石壁的颜色——不是青,是种极旧极暗的赭红,像被极深的地下水慢慢煮过很多年。石壁极湿,水痕一道叠着一道,从几处极细极细的岩缝里往外渗。水珠在灯光里一星一星地亮,像有人把一捧碎了的小镜子镶进了石缝。左耳分队长已经先钻进去。它没有急着往深处走,只在石壁前极慢极慢地踱着步,猫爪印在湿石上留下几个极淡极淡的痕。然后它停在一处水痕最密的岩缝前,回头,朝林越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林越钻进去,走到它旁边。他摘下右手手套,把掌心极轻极轻地贴上那岩缝。水极凉,凉得他浑身一清,然后他“听”见了——风从岩缝更深处极细极细地过来,温里带凉,像有人在地底端着一碗极深极老的井水慢慢朝外泼。他回头对何思远说:“就是这里。这条缝是活的。山腹里的风从这过。水也是从这往外渗。我们找的地方,在它深处。”何思远把罗盘送到缝前。指针轻轻一偏,极稳极定地停住了。他说:“风定下来了。不是乱风,是地底湖上打过来的气。老宋说的地底小湖,就在这缝后头不远。”他说完,林墨和苏羽已经把冷光探进石缝深处,把一条极窄极窄的裂道慢慢照出来。裂道曲曲折折,极低极窄,石面却极滑,像被人用水磨过很多年。林越回头对大家说:“从这里钻进去,头灯只开两盏。脚步声放轻。我们进去,听听地底湖还记不记得人。”左耳分队长第一个钻进裂道,尾巴一扫,像一道黑而细的水线,往地底深处游去。林越跟在它后面,把呼吸压得极慢极轻。身后是众人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像一群被那口旧井慢慢吞进去的、极静极静的守夜人。裂道里的风越来越清,越来越缓,像地底深处有只手在极慢极慢地推着一扇老门。林越在这阵风里,极轻极轻地低下了头。他知道,门后就是那座从地图上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小湖。而左耳分队长已经走到裂道尽头,蹲下来,用那只残耳对着裂口外极阔极暗的空间,极慢极慢地偏了一下。然后它回头,眼睛在豆子灯里亮成两点极深极深的金。林越看见那两点金,像看见一整片旧湖,正在地底轻轻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