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科长说的“现成的装备”,是在出发前一天傍晚送到旧礼堂后门的。来的人不是小唐,是个极老极老的运输员,姓丁,骑着一辆漆成墨绿色的旧偏斗摩托车,车斗里用防雨帆布裹着一只极长的铁箱。丁师傅把车停在银杏树下,摘下防风镜,也不急着卸车,只围着旧礼堂后门踱了半圈,像在丈量地上的青砖。“这地方还是没变。”他自言自语,“当年苏锦瑟她们下旧浃口,第一批装备也是我送的。也是这么个天,有风,潮得厉害。不过那时候用的是木箱,现在铁箱了。铁箱好,铁箱潮了不散架。”他一边说,一边把车斗里的铁箱慢慢卸下来。林越要搭手,丁师傅摆摆手:“不用。这东西不重,但得放正。放歪了里头的罗盘会记仇。”左耳分队长蹲在台阶上看着,见那铁箱落地时极轻极稳地“笃”了一声,它那只残耳极轻极轻地朝前一转,像听见铁箱里有什么东西被震醒了。
铁箱打开,里面隔着一层极薄极软的灰毡。掀开灰毡,入眼是一只极旧的铜制罗盘,盘面有几道极细极细的划痕,指针却不晃,只极轻极轻地朝东北方偏着一个角,那里正是旧山丘的方向。丁师傅说这罗盘叫“定水”,不是看南北的,是听水脉的。盘下有水声,它便朝那偏。水急了偏得多,水缓了偏得少,水若停下来,它就自己回正。林越把手掌贴着罗盘底部,像摸到一截温温的旧木头。那些划痕弯弯曲曲的,像有人半夜在油灯下刻上去的水纹。丁师傅又说:“这罗盘在局里放了好多年。上头交代,这次下去,罗盘交给何思远——他手稳,心细,会听。”何思远正在银杏树下给听诊铜管上油,听见自己的名字,忙把管子收好,双手来接。罗盘一入他手,指针竟极轻极轻地一颤,像在认他这双没戴手套的、还带着油味的手。何思远小声说:“它认得我。”丁师傅没说话,只笑了一下,是那种极淡极短的笑,像针尖在旧布里点了一下。
铁箱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四只帆布包。每只包都洗得发白,盖有地管局的旧章。打开来看,是四套井下灯。那灯不是电灯,是极老极旧的安全头灯,黄铜壳,灯罩极厚,灯嘴调得很小。丁师傅说:“这灯叫‘豆子’。灯小,照不远,但能照得很清。井下窄,灯太亮会骗眼。你们六个人,用四盏,轮着用。灯油是配好的,带松脂,烧起来有股苦香,能防井里的昏气。”王大壮把一盏灯拿到手,掂了掂,又凑到鼻子下闻,说:“这味儿像俺爸以前在矿上用的电石灯,苦香苦香的。”丁师傅看了他一眼:“你爹下过矿?”王大壮点头:“下过几年小煤窑。后来井塌了,差点埋在里面。出来以后就再也不下去了,改行砌墙。”丁师傅沉默片刻,从包里又摸出一只极小的铜油壶,塞给王大壮:“那你下去时,替这壶也照看着。下井的人能上来的,都是被地上的人惦念着的。你爹是,你也是。”
第三层东西更旧。几捆用蜡线缠得极紧的细绳,不是尼龙,是浸过油的麻绳。绳头各系着一只极小的黄铜铃铛,铃铛里没舌,是空心的,但拿起来一晃,竟能发出极轻极轻的“嗡”——不是响,是空气从铃壁细孔里流过的声。丁师傅说:“这是‘风绳’。人下去,风绳系在井口,铃铛那头挂在下面。下面若是突然起风,风灌进铜铃,铃就自己叫。上头的人一听声儿,就知道下面还有多远。比喊话好使。”林墨已经把一根风绳抽出来,她那双手指极长极稳,把绳头解开又系上,反复试了好几遍,才说:“这扣子会自己吃劲。越拉越死。是旧式水工的打法。”苏羽在旁说:“我下去,就系这根。”左耳分队长从台阶上跳下来,用鼻尖碰了碰那串空铃,铃却不叫。林越见了,弯腰把它抱开:“它不给你听。你得出去了,风才肯进铃里。”左耳分队长偏了偏脑袋,尾巴在风绳边一扫,倒把几粒细灰扫得飘起来。
最底下一层,是两套极薄极软的皮制护膝护肘,和几双极旧的棉线手套。手套是白的,洗得泛黄,指尖处用细麻线补过好几回。丁师傅说:“手套别嫌旧。这是局里退休水工们交上来的。他们以前下井都戴这个,上面有汗,有线,有他们掌纹的印子。你们戴上,下去就不会乱摸。手上有准,脚底才有根。”何思远把手套戴上一只,五根手指在空气里慢慢张了张,像在跟旧手套里的掌纹找对齐。他说:“这手套的主人以前是个左撇子。指尖的补丁全在左边。”丁师傅点头:“是。我师父的。他下去了,上来以后把工作笔记留在局里,手套交给我。说以后有年轻人下去,就把手套给他。他叫秦望川,跟你们秦科长一个姓,不过不是一家。他说,戴了这手套,井里的水不会忽然凉。”他看向林越,“林越,这只你戴。”林越接过来,没急着戴,只把手套贴着脸,像贴着一片极旧极干的皮肤。手套很软,像被无数个夜里的井水汽慢慢喂过。
等丁师傅把空的铁箱重新捆回车斗时,天已经黑透了。丁师傅拍着偏斗摩托说:“明天我还在山脚等。这车不灭灯,你们从井里上来,看见那点黄光,就知道地上有人。”他说完就跨上车,也不多留。摩托车突突地响起来,载着那只铁箱和满地的旧月光,拐出旧礼堂后门,朝城东的山路去了。林越和众人把装备在台阶上一字排开,像在青石上面铺开一整排旧时的家当。温澜把罗盘、风绳、铜铃一一录入天网系统。林越在训练日志里写:“昨晚收到地管局送来的装备:定水罗盘一,豆子灯四,风绳三,旧护具若干。都是老物。宋守脉人说过,要用老东西下老井。我们明天就带它们下去。”写完,他抬头看天。那点月比昨夜更圆一些,像被湖水洗过。左耳分队长蹲在风绳旁,把残耳转进夜风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嗡”了一下——是它自己喉咙里滚出来的。像替那串铜铃先试了试音。林越低头看它,小声说:“明天下去,你在最前头。听见风了,就停。”猫没作声,只把尾巴轻轻一卷,绕住一小截风绳。风从湖上来,极细极轻,穿过空铃,穿过猫的耳朵,穿过满院子旧物的缝隙,像把这一整队人马都往城东的方向轻轻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