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申请信送到地管局时,天已经过了午后。阳光从老楼背后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排银杏照得半明半暗,像在灰扑扑的砖地上画了几十只极薄极小的金蝶。他这回没走地下北库房,而是从正门进去,拐过那棵极老极粗的樟树,把一封极薄极简的纸质函书交到了接待窗。来之前他和宋守脉人通过气,宋守脉人只说了四个字:“东西带着。”所以林越是带着那枚铜牌和一枚极小的旧罗盘去的。铜牌在上衣口袋里,罗盘用细布包着,贴着胸口。罗盘是老宋临时从望湖眼底柜里摸出来的,盘面磨得极亮,指针从不乱跳,只在地脉一带有暗流时,极轻极轻地偏一个小角。林越走进地管局大厅时,那罗盘就贴着他,不温不火地颤了一下,像在和一栋旧楼打招呼。
接待窗后面的姑娘收了函,让他等。过了小半刻钟,楼道里传来极稳极慢的脚步声。走出来的是个极瘦极高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旧蓝干部服,左胸别着一枚极小的地支铜徽,手里捧着一只旧搪瓷杯,杯身没有兔系符文,只印着极淡极淡的“地管”两个红字。他朝林越点了下头,带他上了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极窄,一张老桌子,两把旧木椅,靠墙一柜子密档。窗台上一盆君子兰,叶子极肥极绿,在太阳地里像一小片从地底长出来的旧翡翠。男人没坐,先给林越倒了半杯水,又把那枚铜徽从领口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说:“我姓秦,地管局湖城水系事务科的。你是远舟和锦瑟的孩子吧。你一进来,我柜子里的老水表就动了一下。那表很多年没动过了。”林越把铜牌取出来递过去。秦科长接过去,没看,只握着,像握着一只极小的旧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牌子我从档案上看过。上面的纹路是地管局的旧版,背面那个‘水’字,是当年用湖砂磨出来的。你父亲那时候也就你这么大,拿着这块牌子来找我。他说,城东底下有条水脉,不能让它从旧山丘里挣出来,得有人在外头给它把路理顺。我那时刚进局里,只会泡茶、描曲线。他把牌子搁在我桌上,说,等哪天这牌子再回来,就是水脉要重新认主了。”他抬头看林越,“现在它回来了。”
林越把此行的目的说了。秦科长没有多问,只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极旧的卷宗,翻到一页极淡极黄的地下水路图,那图和林越胸口的旧罗盘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他指着城东旧山丘的位置,说:“这里在局里编号叫‘E-09暗井’,早先归水务科,后来因为几十年没动静,转成了预备监控点。你们要下去,地管局得办一道手续。不是不放心你们,是这地段下面有旧回填层,闹不好会引动半条街的沉降。你们要的井下支护、气体检测、通讯中继,局里都有现成的,但我要派一个技术员跟你们一块儿过去。不是监视,是搭手。他叫小唐,管旧井道的,人瘦,手稳,会听井。以前跟着他师父在旧山丘东口守过两年。”林越说:“那小唐一定要来。我们正好缺一个能从上面同步刻井壁水位的人。”秦科长点点头,又说:“旧山丘下头那片空腔,我不知道有多大。但我师父说过,那地方不能一个人下去。地下的水,进了山腹会起回声,人在里面时间一长,会听见很多不该听见的声音。所以你们要带一只耳朵最灵的活物下去。”林越说:“带了。一只左耳缺角的猫。”秦科长愣了一下,然后极轻极淡地笑了:“那便好。它比什么仪器都灵。”
没过多久,小唐来了。瘦瘦小小,手指极长,指甲剪得极干净,像一双手生来就是为拨弄细刻度盘的。他背着一只极旧的帆布工具包,见林越,先问了井口的气味,又问了滤池暗渠的水温,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先在自己脑子里滚一遍。林越与他说得细,小唐不时点头,偶尔掏出一只极旧极薄的黄铜卡尺,在本子上画几个符号。那符号林越半懂不懂,倒像旧时水工在砖上凿出来的暗语。温澜在频道里提醒林越,地管局的旧井道技术员都有自己的“井谱”,那本子和宋守脉人羊皮图上的水纹是一路东西。林越于是更放心了。
秦科长批了手续,又调了一批装备。井下用得着的支撑、吊索、四合一气体检测仪、极细的通讯线,还有三只极旧极厚的老铜哨——哨音闷,不刺耳,但在窄井里能传得极远。他说:“小唐知道怎么用。你们下去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吹一下,我们上头就能听见。吹得不急,久了之后,那哨声会变成井的一部分。”林越把铜哨交给王大壮,说:“你在最后面,负责吹。”王大壮接过去,挂在脖子上,像挂着三枚极小的旧钟。左耳分队长从林越脚后探出头来,望着小唐。小唐也看它。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小唐忽然说:“这猫的耳朵,是为听井长的。”林越问他怎么知道。小唐说:“我师父从前也养过一只猫,右耳缺角。他说猫在井边,若肯把缺的那只耳朵转进风里,就说明下头有活水。你这只是左边缺,正好和旧山丘那口井的方向对得上。”他说得极淡,却把一屋子人说得都静了一瞬。林越低头看左耳分队长,只见它极轻极轻地甩了一下尾巴,把残耳朝小唐偏过去,像认下了这个“听井人”。
天快黑时,秦科长亲自送他们到地管局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又窄又深的老巷,巷子尽头,旧山丘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城边的黑兽。秦科长把一份盖了红章的批准件交到林越手里,又往他搪瓷保温杯里续了半杯热水。热水倒进杯里,激起一小层极细极白的雾。他说:“牌子你留着。那是你父亲传下来的,本就不该放在局里。等你们把风听出来,我再带局里的人去山口接你们。”林越道了谢。秦科长摆摆手,转身回楼。那扇旧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发出一声极长极细的“吱呀”,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轻轻合上了。林越觉得,那声“吱呀”和旧浃口门洞的水声竟有几分相像。
回旧礼堂后门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极清极瘦。左耳分队长走在队伍最前头,披着林墨给它改的薄雨衣,像一尾极窄极窄的黑鱼,在石板路上不声不响地游。林越端着搪瓷保温杯,热水的雾气和满巷的湖风缠成一小缕,极轻极轻地朝旧山丘方向飘。他低头看看杯子,又抬头看看那山,忽然就觉得,这一趟路,已经不只是他们自己的了。地管局在里头,宋守脉人在北库房听着望湖眼,韩远志在博物馆守着那枚青铜螺,小唐从今天起会把每一段井壁的水位都记成井谱。所有人的手,都在这条暗路两旁,像一排极细极细的旧灯。林越没再说话,只带着队伍走回旧礼堂后门。风从湖上来,极轻极轻地擦过他脸侧,凉得发清。他知道,今晚要早睡。明天,天不亮,就下城东山腹。那一口旧山丘,已不再是一个地理上的陌生名字。它是很多人的旧梦,也是他们这一群年轻人,下一段路要往里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