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旧礼堂后门的院子里还亮着灯。不是了望台上那盏低功率的夜灯,是温澜临时支在青石台阶旁的一只小型工作灯。灯罩歪歪地扣着,光柱斜切下来,把满院子的人影拉得极长极瘦,像一排在墙上慢慢走动的旧皮影。左耳分队长蹲在台阶最上层,尾巴从灯影里伸出来,毛尖被照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它时不时朝城东方向偏一偏耳朵,像在数风从那条路上一股一股地送过来。
林越把宋守脉人给的水镜和听诊铜管并排摆在台阶上,旁边放着那盏封了门洞水的铜盏。两件旧物一挨近,铜管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在跟井里渗出来的水气打了个照面。何思远把那只从旧水厂维修室铁皮柜底翻出来的胶头用蓖麻油浸软了,正用极细极软的棉布一下一下地擦,动作轻得像是给什么小兽顺毛。黄涛在对面清点装备,头灯、探灯、呼吸面罩、备用滤芯、几捆极细极韧的尼龙绳,还有两把从葛大壮工具包里借来的极老极窄的管钳。温澜抱着数据终端,在电子地图上把城东旧山丘的等高线和地下管网图一层一层叠起来。那山丘在屏幕上被放大后,像一只伏在城边极老极老的兽,身体一半埋在土里,一半还在慢慢呼吸。
“水镜照出来的那个空腔,跟旧水厂滤池门洞是同一条气脉。地底小湖就是空腔的‘肺’。要从外面下去,只有两条路:一条从滤池暗渠钻进去,水太凉,且越往里越窄;另一条从老竖井下去,井是干的,但井壁多裂,得先加固。”温澜把两条路线都投在墙上,一条蓝一条黄。蓝线暗水,黄线明井,两线在山丘中央偏下处汇成一个小小的叉。她抬头,“我建议水陆并进,能互相接应,也能同时采到上下两段的气样。林芝已经从湖样里读出来,这地底的空气含氡量偏高,越往里越明显,所以下去的人不能多,也不能久待。四小时之内必须返到井口。”
王大壮把那只从危房工地上扛回来的旧木梯往墙边一靠,说:“老竖井那边的井壁俺白天去看过了。上头这一段砖砌得还行,就是井圈外头裂了几道,靠地的那半边有点往外鼓。俺和葛师傅傍晚用木楔子先撑了撑,能下。再往下,砖就湿了,手一摸全是水汽。井越深越窄,胖点的人得侧着身子过。俺行,林墨行,小苏羽也瘦,能下去。越哥你更不用说了。”他说着看了左耳分队长一眼,“政委就别下去了,井里太潮,猫毛打湿了回来得洗。”左耳分队长甩了甩尾巴,像在说“这还用你讲”。黑猫政委一直没出声,只蹲在了望台最高处,把整个院子看成一幅极旧极静的画。林越说:“这次下去的人,先定六个:我、何思远、黄涛、林墨、苏羽、王大壮。温澜和林芝在上面做遥测。苏晚和沈溪在滤池口接应。葛师傅和孙墨他们在旧水厂外围封路。姜小雨带母猫小队把山脚下所有的水汽点都标出来。”苏羽转着戒指,说:“左耳分队长不能不下去。它听得见风眼。到山口那一段,只有它能用那只残耳把风最细最弱的地方听出来。我们的人耳听不见那种低到极点的声。”林墨没抬眼睛,只把左腕上的清渊能量环轻轻一旋,说:“给它套一件薄雨衣。它不乐意也得套。井里水汽带硝,猫毛沾久了会脆。”左耳分队长闻言,从台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把尾巴慢慢一勾,竟走到林墨脚边,等着。众人低声笑。林墨没笑,只从装备袋里取出一件备用的薄防水斗篷,剪去一半,给左耳分队长套上。斗篷极轻,黑猫的毛色半露半掩,倒像一尾极窄极窄的黑鱼,一转身便要往井里游。
夜深了下去,湖风从旧礼堂后门的方向灌进来,把满院的潮气搅成一片温温凉凉的雾。林越把手按在滤池平面图上,像要把那扇半圆砖门洞的凉意从纸面按进掌心里。他让大家先睡几个钟头,天亮前出发。众人散了大半,只剩他自己还坐在台阶上。黑猫政委从了望台上下来,卧在他身边,尾巴搭着他的小臂。林越低头看它,说:“你说这山下面,会不会也有一圈像咱这台阶上的符文?”黑猫政委没作声,只把脑袋朝他怀里拱了拱,像在说“下去看看便知”。林越笑了一声,抬头看天。月亮已经斜到旧礼堂西边,极黄极旧,像一枚从湖里捞上来又忘了擦干的老铜镜。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说过,不是要当天选之人,只是比旁人先到了湖边。如今他比旁人先到了山口,先到了入口,先到了风眼。可他也只是比别人早到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带着这群人,稳稳地、不慌不忙地,走到那条脉的深处去。
凌晨三点,林越把最后一件装备检查完,在训练日志上补了一行:“明日下城东山腹。水陆并进。人六个,猫一只,气四小时。山丘下面有片地底小湖,湖中央老石有孔,风从石中来。老宋说,听出风来,才知道怎么破顶。我们先把风听出来。”他合上本子,把搪瓷保温杯往腰侧一扣,走出旧礼堂。天还没亮,星子极薄极远,像谁在天上洒了一把洗得发白的旧米。巷口那丛野柳在风里轻轻抖着新叶,极嫩极嫩的叶子,像刚从昨夜那场雾里伸出来的小耳朵。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车边等他了。猫的夜视里,这城大概全是深浅不一的灰,只有地下某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蓝,像一尾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那点蓝,就在城东旧山丘下面,等他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