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道尽头是一道极窄极窄的石缝，窄得人得把脸侧过去才能挤进去。左耳分队长已经钻过去了，只把尾巴留在这头，像一尾半悬在夜色里的黑鱼，尾巴尖儿极轻极轻地晃了两下。林越深吸一口气，侧过肩，往石缝里一挤。石壁极凉，粗糙得发黏，像是刚从极深极旧的梦里醒过来，还在往外渗水。他挤出石缝的一瞬，风忽地变了。不是那等阴湿黏腻的井风，而是一股极清极清、温中带凉的气，轻轻从他额头拂过去，像有人用一方泡过老湖水的软绸替他擦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人便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极阔极暗的地底湖。湖并不大，说是湖，倒更像一只藏在山腹里的巨型石碗。碗边收得极高，碗底汪着满满一泓水。水极清，清得像不是水，是一整块从地心深处浮上来的旧玻璃，只在有人呼吸时，才从玻璃底下极慢极慢地浮起一丝极细极淡的蓝。那蓝是活的，像一大群看不见的鱼在水底里游，游到哪里，哪里的水就亮一下。湖面上有薄雾，雾气不散，也不飘，只贴着水面极缓极缓地浮，仿佛被水里的蓝微微烫着，舍不得起来。
“这里……像有人把月亮埋在了水底下。”王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出来，半蹲在裂道口，声音压得极低，可还是把湖上的雾震得极轻极轻地一抖。他赶紧捂了捂嘴，像怕把这片地底的老梦惊碎。何思远跟在他后面出来，没说话，只把罗盘举高。定水罗盘上的指针极稳极稳地转了小半圈，然后直直地朝湖心偏过去，像一尾小铜鱼，认出了水底最深的地方。林越也看过去。湖心偏右些的地方，果然竖着一块极老极老的石头。那石头半浸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比一个成年人的腰身高些，通体青黑，被水汽润得发亮，顶面似乎有个极小极小的凹，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日日夜夜地钻出来的。湖水绕着它，极慢极慢地转，慢到若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可林越看出来了。那水是绕着老石在打旋，像无数条极细极细的胳膊，正从湖底朝那石顶慢慢伸过去，又慢慢松开。
林墨和苏羽从另一侧绕到湖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片从黑暗中裁出来的旧影。林墨蹲下去，把手掌悬在水面三寸的地方，停了片刻，才说：“水不是活的鱼，也不是藻。这蓝是水里的光。水下有东西在照。”苏羽跟着蹲下，转了半圈戒指，说：“照得很低，照在湖底。像有另一片天，埋在地底。”他声音极淡，却把湖边几个人的呼吸都吊了起来。
黄涛走到林越身侧，鼻翼轻轻翕动。他闻了闻，又朝湖心方向走了一步，说：“没有沼气，也没有硫味。只有水气和一点点陈年石粉。这地方不像井里那么闷，空气是新的。有风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来，把下头的老气都换了。这湖底下是通的。”林越点头。风确实在动，极轻极轻，从湖心那块老石周围升起来，往上看不见的洞顶慢慢散开。他抬头。湖顶极高，高得几乎被黑暗吞掉。可当他用鸡系看破能力慢慢调整眼睛，竟隐隐看见极高极高的地方，有些极细极细的光点。那些光点不是灯，也不是萤，倒像星星，像有人把几粒极小极小的夜明珠嵌进了石头里，只在这地底极深处，才肯轻轻亮一下。他忽然就觉得，这整片地底湖，和天上那片真正的夜，只隔着一层山。上头是星，下头是水。山像是被这两个大大的夜夹在中间，慢慢呼吸。
左耳分队长已经在湖边蹲了好一会儿。它没去喝水，只把身子压得极低，残耳朝湖心那块老石极慢极慢地转。忽然，它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大，却极清，像一滴水从石尖上落进湖里，荡出很小很小的三圈。那三圈水纹还没散开，湖心老石顶上的凹里突然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像被猫这一声唤醒了似的。林越看得极清——那是水。石顶凹里不知何时蓄了一点水，那点水在猫叫之后，自己动了起来，绕着小凹慢慢转，转得很慢，慢得极稳，像一尾被压在石头里很多年很多年的鱼，终于记起了自己曾经会游。它每转一下，湖面的蓝就深一分，又浅一分，像整片湖都在跟着那尾看不见的鱼慢慢呼吸。
何思远把罗盘轻轻放在地上。罗盘落地时极轻，指针却“嗡”地一响，像有人用极细极细的指尖拨了下旧琴弦。他抬头看林越，声音低得像在念什么极古的句子：“这就是老宋说的‘水眼’。湖是地底那片天，石头就是天上的轴。风从轴里进出，水从轴底来回。这里就是旧山丘的魂。”他说完，缓缓走到湖边，摘下右手手套，把手掌极轻极慢地贴进水里。水极凉，凉得他肩头极轻地一缩，可他没有抽手。过了几秒，他低低说：“底下的水在往上走。从更深的地方，像有只极老极老的手，从地心往外轻轻托水。”林越也蹲下来，把右手指尖探入湖里。那水和他手指碰到的地方，极细极轻地亮了一下，像在认他。胸口的玉佩和水玉同时极轻极轻地一震，像被这地底的水轻轻叫醒。他低声说：“它在认路。它一直在等能和水对上的人。”左耳分队长偏过头，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替这片湖回答。那声音在湖面上轻轻一弹，便被那点蓝色的水光吞了下去，又极淡极淡地浮上来，混进风里。
王大壮还蹲在裂道口，一双眼睛瞪得极圆，嘴角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俺滴个老天爷。城里人天天踩在柏油路上，哪晓得脚底下有这么个地方。这水要是被人看见，哪个还去湖上头划船啊。”林越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说：“所以这儿才被藏起来。看见它的，得替它守着。”葛大壮的声音从频道里极轻极轻地传过来，说他在地面上听风绳里的铜铃一直轻轻响，那声音不像报警，像在哼一段极旧极旧的小调。温澜也接了句话，说井里的空气在慢慢变新，像下头真有活水在给山换气。林越让林墨把湖边的情况用冷光画几道记号，让小唐在上头记进井谱。又让苏羽从湖心方向退回来，说别太近，等何思远的罗盘和左耳分队长的耳朵再对一遍。众人便都压着呼吸，极轻极慢地动。湖面上的雾开始极缓极缓地散，像一层极薄极薄的旧纱被风吹开一角，露出水面下那一点点极淡极蓝的光。林越看着那片蓝，忽然觉得，那蓝一直通到极深极深的地方，通到旧水厂滤池，通到旧浃口，通到旧礼堂后门的青石台阶底下。像一座城的下头，横着一片只被水照亮的隐秘夜空。
他在湖边坐下，取下背包，拿出搪瓷保温杯，又极轻极轻地把它搁在脚边。保温杯里还温着出门前苏晚给灌的枸杞水。他拧开盖，热气极淡极淡地冒起来，和湖上的雾缠成一小缕。那一小缕热气刚升起，就朝湖心极慢极慢地飘，像被老石顶上的凹里那点水轻轻勾着。林越望着它，轻轻说：“我们来啦。”那尾藏在石凹里的“鱼”又极轻极轻地转了一下，湖面的蓝跟着一明。整个地底湖都像在极暗极静里，慢慢翻了半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