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那句“继续”刚落下,那截矮石柱就像早就等着似的,柱顶“嘀”地一声,极清极脆,像用银筷子敲了半下空碗。碗口大的光字应声而碎,溅成十来颗小光星子,贴着柱身慢慢往下淌,像有人从柱顶浇了一勺发光的蜜。那些光星子淌到柱腰处,也不急着散,反而手拉手似的连成一道道游丝,在柱面上左一笔右一笔,极快极慢地写出一行新字来。那字起先极细,像被针尖蘸着水画出来的,后来才渐渐加粗,最后稳稳地嵌在石柱上,亮得让人挪不开眼。林越凑过去念:“上头两个人,下头一张嘴,左边一棵树,右边一坛水。”他念完,回头看何思远:“这又是什么?听着像四不像。”何思远已经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柱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食指,在虚空中随着那行字慢慢划。他划得很轻,像在描一个极古极旧的笔画。描到第三遍时,他忽然轻轻“哦”了一声,抬头道:“还是拆字。‘上头两个人’,是‘从’;‘下头一张嘴’,是‘口’;‘左边一棵树’,是‘木’;‘右边一坛水’,是‘氵’。合起来……”林墨眼睛一亮,抢着说:“是‘涤’字?不对,‘从’下面是‘口’,左边‘木’,右边水旁。‘木’加‘氵’加‘口’加‘从’。”她忽然笑起来,笑得极轻,像小石子落进浅水:“是‘澡’字的旧写。不,不是澡。是‘漱’?不对,那右边不是水旁。”她用手指在掌心里极快极快地写了一遍,眉头先皱后展:“是‘躲’?更不对了。‘从’下面有口,左木右水,念起来……”何思远道:“别急着念。古谜面里的‘两个人’有时不是‘从’,是两个‘亻’。‘两个亻’加‘口’加‘木’加‘水’。”他这么一说,林越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盏小灯被拨亮了。他“啪”地一拍巴掌:“是‘保’?不对,保是亻加呆。”他顿了顿,忽然也伸出手,在砂地上画起来。先写左边一个“亻”,再写右边一个“亻”,底下添个“口”,再在两边补上“木”和“氵”。画到一半,他自己都乐了:“这什么字,长得跟个违章建筑似的。”王大壮蹲在地上看,也伸出一根粗粗的指头,在砂上乱画:“俺看着像‘灌’字。”林越道:“灌字右边是雚,不是这个。”何思远忽然“嗯”了一声,指着柱面说:“你们别被‘四个人部件’骗了。这题不是拼字。它是会意。上头两个人,是‘偶’;下头一张嘴,是‘语’;左边一棵树,是‘木’;右边一坛水,是‘沐’。合起来,是四个动作。”林墨一拍手:“对,是‘偶语木沐’的‘偶’字题。它其实在说四个独立的字,然后取每个字的一部分。‘偶’取‘禺’,‘语’取‘吾’,‘木’取‘木’,‘沐’取‘沐’……”她说到一半又停住,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越拆越乱。”那截矮石柱似乎听得着急了,柱顶“嘀嘀嘀”地响了好几声,光字“哗”地一散,又飞快地重新聚起来,这回竟排成了一行带感叹号的:“再想!再想!”林越被它逗得笑出声:“这柱子还会催人。比咱班主任还急。”班主任三个字一出口,他忽然一愣。他想起自己上学时,语文老师讲字谜,总爱说“字谜猜的是心思,不是笔画”。他静下心来,不拆不拼,只看那谜面的意思。上头两个人——人在上头。下头一张嘴——嘴在下头。左边一棵树——树在左边。右边一坛水——水在右边。人、嘴、树、水。人站在高处,嘴在低处;树在左,水在右。他脑子里那盏小灯又“啪”地亮了一盏。他猛地抬头:“是个‘隐’字!不对,是‘稳’?也不是。”他忽然蹲下来,捡起一颗小石子,在砂上极快极快地写。写着写着,他自己停住了。砂上是一个“品”字,上面一个“人”,下面两个“口”,左边补“木”,右边补“氵”。他左看右看,忽然叫道:“是‘噪’?不对,噪是口加喿。”何思远低头一看林越写的那个怪字,忽然拍了下大腿:“是‘謌’?不,不对。古字‘澡’和‘噪’同源。人上头,口下头,木左水右。这是‘澘’?不。”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无奈:“我都被绕进去了。这题没那么复杂。它说‘上头两个人’,不是两个人,是‘二人’。二人为‘仁’。‘下头一张嘴’,仁字下面加口,是‘谷’。”林越“啊”了一声:“‘谷’?左边一棵树,右边一坛水。木加水,不就是‘沐’?谷加木加水,那是什么字?”林墨也“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是‘浴’!谷加‘氵’,‘浴’字!”何思远一锤定音:“对,是‘浴’。上头两个人是‘仁’,取‘仁’的‘二’和‘人’,下头一张嘴是‘口’,合起来成‘谷’,右边一坛水是‘氵’。左边一棵树,是提示‘谷’与‘木’同音同源。古‘浴’字,左水右谷。这题套了三层。”林越听得直龇牙:“这哪是猜谜语,这是考进士。”话音刚落,那截矮石柱“当”地响了一声,比之前都响亮,像有人往它脑袋上扣了个小铜盆。柱面上那行光字“啪”地碎成一片,变成数十只极细极小的光蝴蝶,绕柱三圈,然后一只接一只地飞向左边那座偏蓝石丘。蓝石丘顶上那只光雀“啾啾啾”地叫了三声,极尖极嫩,像新生的竹笛被风吹响。它振翅飞起,在空中洒下一圈蓝莹莹的光粉。光粉落处,蓝石丘侧面“咔”地裂开一个小洞,洞里极慢极慢地滚出第三颗蜡丸。这蜡丸是淡青色的,比前两颗都小,壳上的花纹像一棵极细极细的小树,树根盘成一个小小的“谷”字。林越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一圈,笑道:“这糖球还带刻名儿。”何思远道:“不是刻名。是把谜底记在丸壳上。你看前两颗,一颗是‘河’,一颗是‘沐’。”他说着,从林越手里接过那颗淡青蜡丸,就着旁边蓝光一看。果然,丸壳上的树根慢慢游动,最后绞成一个极淡极淡的“浴”字。何思远看完,把蜡丸还给他,低声道:“这地方确实在教人识字。它把每个字都化成丸,像是要让人把字一颗一颗收起来,记进心里。”林越把三颗蜡丸并排放在掌心。黄的是“河”,淡蓝的是“吐”,淡青的是“浴”。他看了一会儿,说:“河、吐、浴。这三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会不会集齐了能拼成一句话?”何思远摇头:“不一定是句子。可能是路线。你记得刚才猜对前两道时,光路是各自亮了一截。这次也亮了。”林越抬头一看。果然,蓝光雀落回石丘后,那三座石丘之间的砂地上,又多出了一截极淡极淡的光痕。这光痕从石柱前出发,弯弯地绕过了蓝石丘,一路往红石丘那边伸去,只是只伸到一半,便停住了,像一条刚醒来的小蛇,前半截身子探了出来,尾巴还埋在砂里。林越道:“我明白了。谜猜得越多,路就越长。路长到红石丘,就有别的把戏。”何思远点点头:“游乐园嘛。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玩过去。蓝石丘这个摊位,出的是字谜。红石丘那个……”他看向红石丘。那顶红光帽正半亮半暗地伏在丘顶,像在打盹。帽檐上几缕光须极轻极轻地往下垂,像老人的眉毛。林越道:“红石丘那个,瞧这造型,不像善茬儿。”话刚说完,左耳分队长忽然从蓝石丘后绕出来,嘴里叼着一样小东西。它走到林越跟前,把东西往他鞋尖上一放。林越低头看,是半片极薄极薄的红石片,片面上有极细极细的纹,像半只小脚丫印。他捡起来,翻来覆去看。那纹路极浅,却能摸得出来,是个“止”字的一半。何思远凑近看,低声道:“止,就是脚。这是红石丘给我们的提示。下一关和脚有关,和走有关。”林越“嗯”了一声,把红石片收进口袋。红石丘顶上那顶光帽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点头。它动得极慢,像老人从浅睡里醒过来,先慢慢抬头,再慢慢睁眼。它睁开“眼”的瞬间,整座红石丘“嗡”地一响,丘身两侧各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极深极深的红光。那光不强,却极浓,像有人把晒了三个秋天的辣椒末子拢成一堆,又用细筛极慢极慢地筛下来。光落在白砂上,砂子都像烫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跳了跳。林越脚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那红光照着的地方,砂子开始极慢极慢地隆起。先是一个包,再是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小砂包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四只刚从土里探出脑袋的小蘑菇。每个砂包头上都“啵”地一响,绽开一个小洞,洞里慢慢伸出一样东西。左边第一个,是一小片极薄极薄的陶片;第二个,是一根极短极短的木签;第三个,是一小簇枯黄的草茎;第四个,是半块磨得极圆极亮的小石头。四样东西出土后,就静静地立在那儿,像四个小哑巴,各怀各的心事。
林越看得有趣,蹲下来问:“你们四个这是要开会?”那四样东西不答。可它们被红光一照,竟在地上投出了极淡极淡的影子。左边陶片的影子,像一只极小的鸟;木签的影子,像一条极细的船;草茎的影子,像一匹马;圆石头的影子,像一只张着嘴的青蛙。何思远看了几秒,忽然说:“这不是谜语,是组字。四样东西的影子,各是一半字。鸟、船、马、蛙。鸟是‘隹’,船是‘舟’,马是‘马’,蛙是‘黾’。这四个半字,要两两相配,合成新字。”林越一拍手:“隹加舟,是‘雔’?舟加马,是‘駣’?马加黾……”他“嘶”了一声,转头看林墨。林墨已经用手指在砂上画起来。她画得极快,先写“隹”,再写“舟”,又写“马”,再写“黾”。画完了,她抬头道:“隹加舟,是‘艘’字的旧声旁;舟加马,是‘驾’?不对。这四样要按顺序配。前两个配成‘雝’,后两个配成‘鳌’?也不对。”何思远忽然道:“别按顺序。要按影子的大小配。最大的影子和最小的影子配,中间两个配。”林越低头看影子。陶片的鸟影极大,铺开像团扇;木签的船影细长,像根扁担;草茎的马影中规中矩;石头的蛙影最小,只有巴掌大。最大的鸟配最小的蛙——“隹”配“黾”。他眼睛一亮:“隹加黾,是‘雉’?不对,雉是隹加矢。”何思远道:“是‘隹’加‘黾’,合成‘雏’字的古声符。不取义,只取声。舟配马,是‘駣’古字,也取声。这两声连起来……”林墨接口:“连起来,是一个古地名的两音。‘雏駣’急读,就是‘濯’。旧浃口有座濯缨桥,桥名就是这么来的。这地方,在教我们本地的老地名。”林越恍然大悟。原来这秘境里的谜,不全是字谜。它把当地的山、水、桥、路,都藏在了四样小东西的影子里。鸟、船、马、蛙,隹、舟、马、黾,凑在一起,不是要拼出新字,而是拼出一个早已被城里人忘了的旧地名。他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这游乐园,真会藏。”他抬头看看红石丘,那红光已经比刚才淡了些,像老人笑眯了眼睛。红石丘底部,极轻极轻地滚出第四颗蜡丸。这颗蜡丸是淡红色的,壳上花纹像两股水绕着一座小小的石桥。林越捡起来,对着光看。丸面上的桥慢慢变了形,最后变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字:“濯”。他握着这颗“濯”,心中忽然极轻极轻地一颤。像从极深的地底,有什么极老极老的旧事,被这一个小字轻轻牵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四颗蜡丸并排放在掌心。黄“河”,淡蓝“吐”,淡青“浴”,淡红“濯”。四个字排在一起,读起来还是不通。他问何思远:“四个了。你读出什么没有?”何思远望着那四颗蜡丸,眉头极轻极轻地皱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倒过来读。濯、浴、吐、河。”林越依言低声念:“濯,浴,吐,河。”念到第三遍时,他猛地一顿:“濯浴吐河?不对。是‘濯沐吐河’?也不对。”林墨忽然插进来:“不是按顺序。这四个字,可能分别对应四个关卡。不是一句话。每颗丸壳上的字,是告诉你这一关藏着什么。‘河’是水眼,是湖水。‘吐’是石柱开口,是出谜。‘浴’是砂下有水,是洗。‘濯’是旧桥,是路。”何思远慢慢点头:“每颗丸,是一张路条。四关四字,正是水、口、水、桥。这地方所有机关,都离不开这四样。集齐了,路就成了。”他话音刚落,那截矮石柱顶上,忽然“啪”地亮起一个极亮极亮的大光团。那光团像一盏被风吹圆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往上飘,一边飘,一边往下掉光星子。那些光星子落在砂地上,像早春的雨点,一砸一个亮窝。亮窝连起来,从石柱前一路铺出去,绕过红石丘,穿过蓝石丘和白石丘之间,最后一直伸向那三座石丘背后更深的洞窟。林越顺着那光路望过去。路的尽头,那原本散乱的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淡了许多。雾里隐隐现出一团暖黄色的光,那光不高,只比人头略矮些,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提着一盏旧灯笼,正等着他们。林越低头看了看左耳分队长。黑猫已经走到光路前,回头看他,残耳极轻极轻地一抖,像在问:“走不走?”林越把四颗蜡丸极小心地收进口袋,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和水玉。两样东西都温温的,像被这地底的旧光捂热了。他迈出一步,脚下的光窝“叮”地一响,像踩在了一小片会唱歌的水面上。他再迈一步,又是“叮”一声。那声音极轻极清,一声接一声,竟连成了一段极简单极古老的调子。王大壮跟在后面,先是一愣,接着嘿嘿笑起来:“这路会唱歌。”林越也笑了。他侧耳听了听,说:“不是路会唱。是这洞里的风从光窝里钻来钻去,像吹埙。旧时候的人,一定也这样走过。一边走,一边听地底的路给自己唱歌。”何思远在后面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说:“所以这地方才叫秘境。它不吓人,不杀人,只是把旧时光一点一点塞进你的脚印里。你每走一步,就踩亮一段。”众人都不再说话,只跟着那光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那截矮石柱在他们身后,又极轻极轻地“嘀”了一声。这回没有光字,也没有新谜。它只是把头顶最后一团光星子,像撒糖似的撒下来,落在地上,排成两个极软极软的字:“再来。”林越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像和一位旧朋友道别。他嘴角极轻极轻地翘起来,低声说:“等我们回来,再陪你猜。”前方那盏旧灯笼似的光,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