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猪跑得不算快,四条短腿捣在细白的砂子上,发出极轻极轻的“簌簌”声,像一小把炒米在锅里慢慢翻。可它停停走走,极有灵性,每跑出五六步,就回头“哼”一声。那声音软乎乎的,又脆生生的,像有人用指尖在嫩豆腐上轻轻戳了一下。左耳分队长跟在它身后,尾巴竖得笔直,走得极稳极稳,像在给这团会跑的光当护卫。林越几个跟在后面,沿着光点铺成的小路,往那三座石丘慢慢走。
走近了才发觉,那三座石丘比远处看着更有意思。它们不是呆愣愣地并成一排,而是错落着站的。中间那座偏白的石丘往前突了半尺,像三个老伙计里最爱出头的那个;左边偏蓝的往后缩了缩,像在躲风;右边偏红的身子微微斜着,像正歪头看人。三圈光帽戴在它们头上,大小并不相同。白的那顶最大,松松地罩着,帽檐还往一边耷拉下来,像戴了太久,有些懒了;蓝的那顶极紧,绷得圆溜溜的,光都挤在里面,像一包水,稍一碰就会洒出来;红的那顶尖尖的,往上翘着一个角,像被风长期吹歪的旧毡帽。三圈光各有各的性子,白的不紧不慢地晃,蓝的极快极碎地闪,红的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起来像憋了一口气,暗下去又像在偷听人说话。
那只光猪跑到离三座石丘还有一丈远的地方,猛地停下来,小短腿在砂地上一蹬,竟像被谁轻轻拍了屁股一般,骨碌碌就地打了个滚儿。它滚得极圆,像一团白棉花被人吹了一下,最后四脚朝天仰在砂上,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光肚子。那肚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气,也像在笑。林越看它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地笑出来:“你跑这么点路就躺了?比我还懒。”话刚说完,那光猪“哼”一声,翻身爬起来,小跑着到了中间那座偏白石丘旁,把鼻子往石壁上一贴。只听“嗡”地极轻极轻一声,那顶白色光帽忽然从石顶上慢慢浮起来,像一顶被人从底下轻轻吹起的蒲公英。它浮到约莫半人高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林越他们这边飘过来。光帽所到之处,砂面上会落下一层极细极细的光尘,像老屋里扫出来的金色灰,一落地就没了。
林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那光帽停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滴溜溜地转着,帽檐上几个光絮一颤一颤,像在上下打量他。林越看着它,它也像在看着林越。人跟一顶光帽子就这么对视了三四秒。王大壮在后面压着嗓子说:“它是不是想让你戴?”林越还没来得及答,那光帽极轻极轻地往下一沉,像老熟人朝他点了个头,然后“嗖”地升高,飞回石丘顶上,稳稳当当地落下去。落下的瞬间,帽檐一抖,抖出三粒光珠子,一前两后,朝三个方向滚。前面那粒滚到林越脚前,左边那粒滚到林墨脚边,右边那粒滚到何思远足尖。三粒光珠子同时“嗒”地一响,极轻极短,像三颗露水同时从叶尖滴进石头缝里。林越低头看,光珠子已经在砂上晕开了,变成三个极小的光圈,光圈中央的砂子慢慢凹下去,像有谁用极细极细的指尖,在砂上点了三个等待的窝。
何思远蹲下来,用指腹悬在其中一个光圈上方,极轻极轻地试了试。他抬头道:“没有温度。不是烫,也不是冻。这光在量我们的脚。”林墨看他一眼,说:“不是量脚。是在量影子。”她指了指三个光圈的位置:“你蹲下的时候,头影没落在圈里。它给你的是三个点,人得把影子对进去。”林越听她这么一说,回头看身后。可这洞窟里的光极散,且多是从石壁和石丘上来的,人的影子本就淡得像被水洗过,再被脚下的黄光一冲,几乎看不见。他笑道:“这光还要考我们追影子。我影子都找不着,怎么对?”林墨道:“找得着。你站着别动,把眼睛眯起来,用你那个看破能力往脚下看。”林越依言眯起眼。鸡系看破一催,眼前的砂地忽然变了样。原本白茫茫的地面,竟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那青灰色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了。那影子极淡极淡,像一张被月光浸过的薄纸,贴在脚底。更奇的是,那影子不是死的,它会动。林越身子不摇,影子却极轻极轻地朝左边歪了歪,像在伸懒腰。他再细看,又见自己影子旁边,还有几道更淡更淡的影线,不细瞧根本瞧不见。那些影线从他们每个人脚下极慢极慢地伸出来,像几只极细极细的手指,正朝三个光圈的方向探。其中他脚下那道,已经快摸到光圈边缘了。
“这地方,连影子都不老实。”林越说。他试着把身体朝左边倾了一下。那影子果然听话,也跟着往左边躺了半寸,像在学他。他又倾了倾,影子再挪一挪。三番两次,他脚下那道极淡的影线终于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光圈里。只听极轻极轻的一声“嗡——”,光圈一收,像个小嘴极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啪”地吐出一颗极小的亮点。那亮点升到半空,像小火星子一样悠悠地飞到三座石丘前,停在三者之间的空地上,左右荡了荡,然后极轻极快地往下一扎。砂面“滋”地一声,极短极短,像有人往一个看不见的陶碗里滴了一滴水。接着,那地方慢慢鼓起一个小包,小包越鼓越高,越鼓越亮,最后从砂里钻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截极矮极矮的石柱,约莫只有人小腿高,柱子顶端是斜切的,像一个被削了半边的青萝卜。柱面上有些歪歪斜斜的刻纹,被光一衬,像极了一行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字。林越走近看。那刻纹却不像是文字,而是几个极简单的图画:一个圆圈,里头有两只竖条;旁边一个小人,张着嘴,头顶画了三条弯弯曲曲的线;小人前面是一只倒扣的碗,碗口朝上,碗里有一滴往下落的点。林越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这画的是人张嘴、头上冒气、碗里有水,像个极古老的谜面。他抬头看何思远。何思远也正看得入神,嘴里极轻极轻地念:“张着嘴,头冒烟,碗里有水落下来。”他眼睛忽然一亮,拍了下手:“这是字谜,不是画谜。上面这些是古字。人张口,是‘呵’;头上有气,是‘气’。两个合起来……”林墨眼睛也亮了:“‘呵’字去掉口,加个水旁,是‘河’。”何思远点头:“是‘河’。碗里有水,就是指把水加到‘可’上去。”林越听懂了,笑道:“搞了半天,是要我们猜个字。这个我拿手,想当年语文课……”他话没说完,那截小石柱忽然“嘀”地一声,极清极脆,像一只极小的钟被敲了一下。紧接着,三座石丘顶上那三圈光帽同时动了。蓝光帽极快极快地闪了五下,像在摇头;红光帽暗下去,又极亮极亮地跳了两下,像在鼓掌;白光帽不紧不慢地转了三圈,从帽檐上慢慢滚下一行极淡极淡的光字来,那字在砂地上排成一溜,写的竟是:“再猜一个。”
林越看那行字,忍不住“嚯”了一声:“它还会出题。”何思远也笑了:“这地方真把自己当夫子了。”苏羽转着戒指,慢悠悠道:“是这石柱在出题。你看它柱身上这些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那三顶光帽看的。我们猜出一个,它就把下一道亮出来。”他指了指那石柱底部。林越顺着看,见那石柱底部还有几道极浅极浅的槽,槽里隐隐有光在流动,像一条条极细极细的金线,正往柱身中间爬。每爬上一寸,柱面上就多亮起一小块。刚才他们只看见柱顶那一块图,这会儿柱身中段又浮出一圈新的图画来。这回画的是一个更大的圆圈,圈里有个人,手里牵着三根线;线的另一头,高高地飞着三只极细极细的鸟。人旁边有一条河,河里没有水,只有几块石头,石头堆成个拱形。林越“嘶”了一声:“这画更怪。人牵三只鸟,河里没水只有石。”何思远走过来,俯身细看,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他忽然抬头:“这是个‘涅’字。人牵着鸟,三根线,鸟飞了,河里有石。把‘鸟’换成‘日’,把‘河’里的水去掉,只留‘石’。”林墨接口道:“对,‘涅’字。日加石,下面底是土。这画的是个‘涅’字。水没了,日头下晒着石头,人牵着鸟,鸟飞了,只剩下日头。”她顿了顿,说:“这字谜不算难。难在它用的是古字形。得会看画里的变化。人牵鸟,鸟飞了,说明要去掉羽毛之类的东西。这路子像是宋以后民间灯谜的编法。”林越笑道:“宋以后?这秘境比宋还早吧?”何思远道:“未必。这地方后来一直有人用。你忘了湖边那碗沿上的刻痕,是不同年份的人留下的。这关卡可能也被人补过。灯谜这玩法,不早不晚,正合着个‘玩’字。”他说着,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截石柱。柱面“叮”地一声,像被房檐下的老风铃碰了一下。那三顶光帽又动了。这次是红光帽极快极亮地闪了七下,蓝光帽轻轻跳了跳,白光帽慢慢转着,从帽檐滚下一行光字:“再来两个。”林越一看,乐了:“它这是要把我们扣在这儿猜谜了。何夫子,林夫子,你二位谁先上?”何思远推了推眼镜,笑得极淡:“这倒像小时候元宵节猜灯谜。不过那会儿猜对了,给的是糖。这地方猜对了,给路。”他说到“给路”两个字时,那三座石丘忽然同时“嗡”了一声,像三个老伙计齐声应了一下。接着,中间那座偏白石丘的底部,极轻极轻地裂开一条缝。那缝不宽,只够两根手指伸进去。缝里慢慢滚出一颗小东西来。那小东西滚到砂地上,打了个转,停下。林越低头一看,是颗裹着淡黄糖壳的小圆球。他呆了一瞬:“还真给糖?”那小圆球在砂上极轻极轻地晃了两下,像在点头。左耳分队长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又极快地缩回来,眼巴巴地望着林越。林越弯腰捡起来,把糖壳上的砂极轻极轻地吹掉。那糖球不粘手,硬邦邦的,壳上还有极细极细的花纹,像用指甲极慢地刻上去的,纹路弯弯绕绕,像个小漩涡。他捏在指间,朝何思远晃了晃:“这糖能吃吗?”何思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说:“不是糖。是蜡丸。外面这层黄的是蜡,里头可能包着什么。”林越“哦”了一声,把蜡丸收进口袋:“那就是通关的凭证。像游乐园里集章换玩具。”他话音刚落,那截石柱又“嘀嘀嘀”地响了三声,像在催他们。柱身中段偏下的地方,缓缓浮出了第三组图画。
这组画比前两组都复杂。画的正中央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只有屋顶和两根柱子,没有墙。屋里坐着一个极小的人,人面前摆着一只敞口的大缸。缸里竖着三根长长的东西,像棍子,又像竹子。屋顶上,有一朵极圆极圆的云,云里滴下一滴水,正落在缸中。人旁边还有一棵树,树上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都朝缸的方向伸,像三只绿绿的小手在往缸里探。林越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人在屋里,缸里有三根棍,顶上滴水,旁边有树。这猜什么?”何思远扶了扶眼镜,蹲得更低了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他回头对林墨道:“你看这屋顶像什么字?”林墨也蹲下来。她看东西有自己的一套,先不看中间的人,而是用手指在虚空中画那屋顶的轮廓。那屋顶是个极标准的“宀”。她“嗯”了一声:“上面是‘宀’,下面有缸有棍有树。缸里有棍,是‘木’字旁;旁边那棵树也是‘木’。水从云里落到缸中,这是‘注’。树下有缸,缸里有棍,人在屋里……”她忽然一拍手:“是‘沐’字!‘宀’下有个‘木’,水从云中下来,落到‘木’上。人在屋里用缸接着水,给木头浇水。这是‘沐’字。旁边那棵树的三片叶子朝缸伸,就是‘木’字旁在等水来。”何思远点点头:“对。而且这画里‘水’只画了一滴,要落到缸里,落到木头上。这是古人造字的思路。‘沐’,就是木上有水。”林越听得明白,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狠。我光看见那三根棍了,跟王大壮手里的烤肠签子似的。”王大壮在后面嘟囔:“俺早就想说了,那缸里的三根,真像烤串。”那截石柱像是听懂了林越他们的对话,忽然“嗡嗡嗡”地响了好几声,柱面上的图画像被风吹乱的水中倒影,极轻极轻地晃了晃。然后,柱顶那个斜切的断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光字:“你猜对了。”那光字只亮了两三秒,就化成一片光星子,飘到三座石丘前,落成了一条极窄极窄的光路。这条路极亮,亮得发蓝,从石柱前一直通到左边那座偏蓝石丘的脚下。蓝光帽见光路通到自家门前,在石丘顶上极欢极欢地跳了几下,像个小姑娘拍手。它跳得太厉害,帽檐上甩下好几片光絮,飘到半空,又慢慢落下来,像几片被人从高处撒下的碎花瓣。林越看着那蓝光帽,说:“它高兴成这样,怕是等了很久了。”话刚说完,那蓝光帽忽然不跳了,极快极快地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球,然后“扑”地一下,极轻极轻地弹了起来。弹到半空,光球张开,变成了一只极小的蓝光雀。那雀子通体透亮,尾巴极长,一扇翅膀,就洒下许多亮晶晶的小光点。它也不怕人,在空中转了两圈,最后一收翅膀,落在蓝石丘顶上。落下的瞬间,那石丘“咔嚓”一声,从中间极慢极慢地裂开了一条细缝,细缝只开到二指宽,就停住了。缝里慢慢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蓝雾,那蓝雾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了一面薄薄的、透明的小板子。板子上慢慢显出字来。那字极瘦极长,像被风拉长的柳叶。林越凑近看,见上面写着:“口里有天,天上有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猜一字。”林越“嚯”了一声,转头看何思远。何思远已经走上来,盯着那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个太简单了。”他转头对林越道:“你来说。你刚才不是挺会猜吗?”林越把脸一扬:“‘口里有天’,是‘吞’;‘天上有口’,是‘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不就是‘互’。三个凑一块儿……”他忽然一顿,眼睛亮了:“是‘谚’?不对。口里有天,是‘吞’;天上有口,是‘吴’。这两个字放一起,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林墨道:“是‘吞吞吐吐’的吐。你看,口里有天,天在口里,是‘吞’去掉天。天上有口,口在天上,是‘吴’去掉吴?不对。”她忽然“哎呀”一声,极轻极快地拍了拍自己手背:“我糊涂了。这谜面不是要猜一个完整的字,它是在拆字。‘口里有天’,就是‘吞’字多了一张口。‘天上有口’,就是‘吴’字多了一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把这两个字各取一半,合起来。”何思远推了推眼镜,轻轻“嗯”了一声,说:“去掉口和天旁,剩下的是‘吞’里的‘天’和‘吴’里的‘口’,合起来还是‘吞’和‘吴’绕在一起。它要的是个‘吞吞吐吐’的‘吐’字里的旧写法。古音念‘他漏切’。”林越听得云里雾里,但面上极镇定,一拍手:“就是‘吐’。对,就是‘吐’。这字我认识。”那面蓝光小板上,字迹忽然极轻极轻地一散,像被一口气吹散的烟。接着,蓝石丘缝里极轻极轻地滚出第二颗蜡丸。这蜡丸是淡蓝色的,比刚才那颗小一圈,壳上花纹像细浪,一道追着一道。林越捡起来,笑着朝何思远扬了扬:“又一颗。这游乐园挺大方。再猜几题,光糖球都能攒一抽屉。”他话没说完,那截矮石柱又“嘀”了一声。这次声音极轻极轻,像在笑。
林越低头看它。柱身上的第一组和第二组图画已经慢慢暗了,只有第三组还亮着。而在柱脚,新浮出的一行光字正慢慢成形。那行字极短,只有六个字:“再来,就给你糖。”林越笑了。这次是真乐。他回头对众人道:“你们看,这柱子成精了。它还会讨价还价。”王大壮凑上来,挠了挠后脑勺:“它要真给糖,俺坐这儿猜一天都不走。”林墨瞥他一眼:“它给的是蜡丸,不是糖。里头包着什么还不一定。你见糖就眼直。”王大壮憨声憨气道:“蜡皮儿也是糖色。俺看那个黄的,像俺们镇上一毛钱一个的糖球,放嘴里能含半节课。”林越道:“等出去以后,我给你买一罐,让你含到嘴里起泡。”众人都笑了。那截石柱像被笑声感染,顶上的光字轻轻一漾,又变成两行新字。这回的字极怪,不是楷书,也不是行书,而是好些个圈圈套圈圈的图形。图形有大有小,有的像只小碗,有的像把弯刀,有的像三个点堆成个三角。林越看了一回,只觉眼前发花。他刚要问何思远,左耳分队长忽然从一旁绕到石柱前,用前爪极轻极轻地拍了拍柱脚。柱脚被它一拍,竟“咯”地响了一声,像老木门被风推开半扇。那圈圈套圈圈的图形便如活了似的,一个个从柱面上浮起来,飘到半空,竟自动排成了一圈,围着他们几个慢慢地转。林越抬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其中一个小圈,那圈便“啵”地极轻极轻地破了,散成一滴光水,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林墨也抬手碰破了一个。那光水落在她指尖,她低头闻了闻,说:“还是水气。没有别的。”何思远没碰。他仰脸看着那些圈转,像在极快地想什么。忽然,他转头对林越道:“你刚才放的蜡丸带了吗?”林越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淡黄蜡丸。何思远接过去,举到那些光圈中间。那淡黄蜡丸被光一照,壳上的纹路居然自己动起来,像有只看不见的小手在丸面上慢慢画。画了几下,那纹路便不再是漩涡,而是变成了一个极小的字:“河”。林越看愣了。何思远却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说:“这不只是猜谜。这是把谜底封在丸子里。咱们猜对一题,这丸就记一个。等到集齐了……”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三座石丘,又看向更深处那片极远极远的白雾:“等到集齐了,真正的路才会亮。这地方不是要考我们认字。它是在教我们记住这些字是怎么来的。人在屋里给木头浇水是‘沐’,口里有天是‘吞’。”林越接过来,见那丸面上的“河”字极淡极淡地亮了两下,又极轻极轻地隐了回去。他把它收回口袋,低声道:“这游乐园,倒是个教书先生。”风从三座石丘中间穿过来,带着极淡极淡的水气和一点点温吞吞的暖,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把一盏温过的薄酒轻轻递到他们中间。那截矮石柱顶上的光字,又慢慢换了一行新的。这回只有四个字,亮亮的,像四个挤在柱子顶上看热闹的小脑袋:“继续,继续。”林越抬头看看那行字,又看看远处那片白雾,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真被这地底深处的老游乐园留住了。它不急着放人,也不急着吓人。它只想让来人坐下,陪它玩一玩这些旧日的把戏。而那些把戏里,藏着水,藏着风,藏着字,藏着一整段被人小心翼翼收进石头里的旧光阴。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袖口往上卷了卷,说:“行。那咱就继续。我倒要看看,这地底下的老游乐场,到底有多少糖球等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