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口旧井,藏在后巷往北的一片老平房中间。平房早没人住了。墙倒的倒,塌的塌,只有几根极老极旧的水泥梁子还斜在半空,像几根没被收走的旧肋骨。地上野草长到人腰,几丛极瘦极黄的野菊从砖缝里探出头来,在晨风里极轻极轻地晃。林越拨开半人高的蒿草,走在前头。那草极干极脆,一碰就“哗啦”响,像在给整片旧场子报信。黄涛抱着灰猫跟在中间。灰猫从他外套里露出个小脑袋,蓝眼睛滴溜溜地转。它一到这片,耳朵就竖得极直,鼻尖一耸一耸,像在数地上的旧气味。左耳分队长走在一旁,不时拿尾巴扫一下黄涛的裤腿,像在说“跟着我”。
何思远走在最后。他一手提着个极旧极小的工具箱,那箱子绿漆剥落,锁扣早坏了,只用半截麻绳捆着。那麻绳极粗极毛,像从旧麻袋上现扯下来的。林越回头看。何思远那身旧蓝布工装,倒真像个修水表的。他道:“你走这么慢,等会儿叫人看见了,以为你搬不动箱子。”何思远道:“搬得动。这箱里就一块旧压力表、两个铜阀,还有个半空的喷水壶。轻得很。”林越“嘁”了一声:“喷水壶?你还打算给旧井浇水?”何思远道:“有用。旧井若还通着地气,用细水一喷,井口会有色。那色能看出水还活不活。”林越“哦”了一声,不再问。他们这法子,总归是些又旧又怪的道理。林越早习惯了。
第一口井在东边一堵塌墙后头。井圈是青石打的,半截埋进土里,像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老手,把几根野藤死死地攥着。井口上盖着块极厚极旧的水泥板,板缝里长满苔。灰猫一近那井,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呜”了一声。它往黄涛怀里缩了缩。黄涛道:“它说这井口有味儿。是那灰影子常来的地方。”何思远蹲下,极轻极轻地把那水泥板撬开一角。一股极凉极淡的气从缝里冒出来。那气不臭,也不腥,倒像有人把几片陈年薄荷在井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再慢慢往外散。林越用鸡系看破朝井下一扫。井极深极黑,可底下极远极暗处,有层极淡极淡的蓝。那蓝像片薄薄的旧棉,贴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呼吸。林越道:“水还活着。可这蓝,不像好来路。”何思远也看。他道:“这蓝和副局长墙里的地脉炁雷不完全一样。更阴,更慢。像有人拿这井水养了什么东西。”他说着,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半空的喷水壶。那壶极旧,嘴儿有点歪。何思远往壶里灌了点自带的白水,又朝井口极轻极轻地喷了几下。那水雾极细极匀,落在井圈上。林越看见,那水雾一沾青石,石面上竟极淡极淡地浮出几个指印。那指印不大,细长细长的,像有人常攀着井沿往井下看。何思远道:“这口井,被人长期用过。不是附近的人。是那灰影子。”他话音刚落,灰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那叫声又短又急,像被什么从记忆里戳了一下。它从黄涛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朝北边一堵极矮极旧的照壁后头跑。左耳分队长先追。林越跟上去。那照壁后头,竟还藏着第二口井。这口井比第一口小得多,井圈只到人膝盖。井口没盖水泥板,只用几片旧竹笪虚虚地遮着。灰猫蹲在竹笪边,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井下。林越过去,把竹笪极轻极轻地掀开。那井下极浅极清,水面离井口只不到两尺。水面上,极轻极轻地浮着几片柳叶。那柳叶早枯了,可叶脉极清楚。林越用鸡系看破看。那水底,有一层极细极细的蓝光,正顺着井壁极慢极慢地往上爬。那蓝光爬到井圈处,被日光一压,极不情愿地缩回去半寸。林越道:“这井,比第一口还凶。”何思远蹲下来,极轻极轻地拿那歪嘴喷水壶往水面一喷。水雾落下去,那几片枯柳叶像被什么极柔极冷的手一拨,极慢极慢地往井壁方向漂。漂着漂着,竟在离井壁半尺处停住了。何思远指着那井壁:“这里头有东西。水底有暗格。”林越道:“能取吗?”何思远道:“等水气再弱些。现在太满。”他说着,极轻极轻地站起来。灰猫还蹲在竹笪边。它忽然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朝照壁外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黄涛道:“它说,灰影子不在这里。可今天有人来过。”林越和何思远同时一凛。何思远问:“什么人?”黄涛又听灰猫叫了几声。他道:“它说,这人在井边蹲了一会儿。手很白。袖口有股极淡极淡的旧纸味。右胳膊下头夹着个蓝本子。”林越道:“蓝本子?”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他低头看那竹笪边。那里果然有半个极浅极浅的鞋印。那鞋底是胶的,印子极浅,不像大壮他们的硬底。何思远从兜里摸出那半截树枝,极轻极轻地量了量鞋印。他道:“三十九码。不壮。右鞋跟磨损更重。这人走路时,右脚跟先着地。是个坐办公室的。”林越道:“地管局的?”何思远道:“八成是。而且不是普通职工。普通职工,不会知道这口井。”林越问:“那蓝本子是什么?”何思远道:“可能不是地管局的。倒像西边黄管局的人喜欢用的那种蓝皮本。外头人不知道。”林越心里“咯”一下。他道:“所以地管局里,还藏着个和西边有关系的人。不是副局长。是另一个。”何思远道:“这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二个嫌疑人。”他说着,极轻极轻地拿树枝把鞋印旁的几粒碎土拨开。那碎土里,夹着一小片极薄极淡的蓝纸屑。何思远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捻起来。纸屑极小极小,像谁在本子角上极快极轻地扯下来的。林越看着那纸屑,低声道:“这颜色,我见过。”何思远抬头。林越道:“那天在食堂,那三个黄管局的人,他们中间那个,袖口里就露着这么个蓝本子。”何思远道:“不是黄管局。我们局里,也有人用这种本。”他顿了顿,说:“档案处的记录本,就是这种蓝皮。”林越只觉后颈极凉极凉。他道:“你是说,我们局里,还有第二个人,知道旧井,用蓝本,和灰影子见过。”何思远道:“而且还拿走了井里的东西。”林越低头看灰猫。灰猫正极轻极轻地舔自己的前爪。那动作又慢又柔,像在说:“人走了。水还没凉。”林越道:“回局里,查蓝本子。谁领过档案处的蓝皮记录本,谁就有嫌疑。”何思远点头。他极轻极轻地把那蓝纸屑放进一个小塑封袋。那纸屑极轻极薄,在晨光里像片碎了半边的旧蝶翅。林越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土极潮极冷,拍下去时,像有极细极冷的小水珠子,顺着他裤缝往下爬。他道:“这第二个,比副局长藏得深。”何思远“嗯”了一声。他没再多说。那几片枯柳叶还在井面上极轻极轻地浮着,像几叶极老极老的小舟,正等着下一阵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