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猫被黄涛抱在怀里时,老实得不像话。它把脑袋往黄涛臂弯里一埋,只露半截断尾在外头,极轻极轻地一抖一抖。黄涛用下巴蹭了蹭它头顶。那灰猫喉咙里“呼噜”一声,又短又轻,像从很深很旧的井底冒上来的小水泡。林越在旁边看着,忽然觉着这猫不像是被抓回来的,倒像是走了极远极远的路,总算找着了个能靠一靠的窝。何思远从车棚外回来,手里提着半小桶清水。那桶极旧极薄,桶沿缺了一小块,像被谁拿牙啃过。他把桶往地上一放。水极清极亮,映着天边将亮未亮的那片蟹壳青,像有人把半块极薄的早晨从天上揭下来,搁在这破车棚里。左耳分队长蹲在桶边,先低头闻了闻,又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灰猫从黄涛怀里探出半张脸,也朝桶里看。它看了一眼,便极慢极慢地伸出前爪,极轻极轻地蘸了蘸水。那动作又乖又怯,像怕把水里的光碰碎。
黄涛盘腿坐在地上,把灰猫往腿上一放。他道:“林哥,这猫能说话。”林越“嗯”了一声。狗系异能者能通犬语,也能懂几分猫意。这他早知道。黄涛耳朵里那点兽声,比他们谁都细。何思远也在对面蹲下。他道:“你问它,它从哪儿来,跟谁。”黄涛点头。他极轻极轻地握住灰猫两只前爪。那灰猫抬头,蓝眼睛极亮极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小石子。黄涛喉咙里极轻极低地“呜”了几声。那声音不似人语,倒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一小把细沙。林越听着,只觉耳底极轻极轻地发痒。那灰猫也应了。它“喵”得极短极轻,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旧墙缝里爬过的蚂蚁。黄涛听一会儿,眉头极轻极轻地皱起来。他道:“它说,它一直住在那排旧库房后头的夹墙里。有个‘灰影子’的人,每隔七天给它送一回鱼。都是小鲫鱼。那人从不进库房,只把鱼放在墙根。它吃惯了,就跟着那人的味走。后来那人给它脖子系了根蓝线。它说自从系了线,它看东西就发蓝。夜里也能看见人身上冒气。”林越和何思远对视一眼。何思远极低极低地道:“那灰影子,就是用旧井水养猫的人。他把猫当眼睛,替他看地管局。”林越道:“那他今晚怎么让猫跑出来了?”黄涛又“呜”了几声。灰猫把头一偏,像在听。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两下。黄涛道:“它说那人今晚没来。鱼也没送。它饿极了,就自己出来找。线也松了。它闻着水气,就跑到车棚这边。”林越看那灰猫脖子。那根蓝线极旧极细,松松地挂着,像半截从旧衣裳上抽下来的线头。他道:“那人是不是听见风声了?副局长一抓,他今晚没敢来。”何思远道:“也可能不是没来。是来了,没进巷。他若就在这附近,用不着天天喂。这猫早被他训熟了。今晚它出来,倒可能是个意外。”林越“嗯”了一声。他看那猫。灰猫正用舌头极轻极轻地舔黄涛的手指。那根蓝线随着它动作一摆一摆,像条细得不能再细的蛇。林越心里忽然极轻极轻地一动。他道:“何思远,你说这线是气哨。那若把线解下来,那人还能找着这猫吗?”何思远道:“不好说。这线不是普通棉线。它浸了旧井水,又用炁养过。这猫早和那井水的气连着了。解了线,那气也还在它身子里。那人若到了近处,还是能认出来。”林越道:“那这猫,不能再放回去了。”黄涛抱紧了些,说:“我不放。我带它回宿舍。正好我那儿还半包鱼干。”那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说“好”。左耳分队长在旁边舔了舔爪子,极不情愿地走过来,在灰猫尾巴上闻了闻。灰猫没躲。两只猫一左一右,像把黄涛当成了个毛绒绒的小岛。林越看得想笑。可他还是没笑出来。何思远已经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泥地上画起来。他折了半根小树枝,画的是地管局后巷这一片。几道墙,几排房,几个口。林越凑过去。何思远道:“那灰影子若常在旧库房后头出没,他就有条不会被人看见的路。这条路,一定离水不远。旧井水,不是随便哪口井都有。我们得找,这附近哪还有老井。”林越道:“地管局的旧档案里,有没有这片的水井图?”何思远道:“有。可那图不全。上次李浩导出来的七十三条目录里,有九条是‘旧井位’。就在这后巷往北,不过现在都封了。”林越道:“封了也能查。井能封,水还在。”何思远点头:“所以今晚,我们去看看那几口旧井。”林越抬头。天已经大亮了。可这车棚里,那股极淡极淡的海腥和旧井气,还像层看不见的水,薄薄地浮着。他道:“白天去。装成巡检。地管局后巷的旧井,不是封闭了,是归我们管。没人会多问。”何思远道:“就我们俩加黄涛。人少不招眼。”黄涛“嗯”了一声,把灰猫往外套里一揣。那灰猫极乖极乖地探出半个脑袋,蓝眼睛在晨光里极亮极亮地一眨。林越站起来。他把那截老藤芯子往袖口里塞了塞。那藤芯极轻极轻地一热,像在提醒他,这城里头,有些旧东西,比山里的还深。左耳分队长跳上墙头,尾巴一甩,像在给他们指路。林越道:“先吃口热的。等食堂开门。”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笑极轻极短,像把这一整夜的寒气,从嘴里极慢极慢地吐出去一点。那灰猫在黄涛怀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极软极糯,像在说:“我也饿了。”林越看它一眼,道:“得,又多一张嘴。”何思远道:“它不白吃。它见过那灰影子。等它缓过来,说不定能带我们找到那条路。”林越“哦”了一声。他看向旧库房方向。那排灰扑扑的旧房子在晨雾里,像一群还没醒透的老牛。林越道:“那等它吃完鱼干,我们借它眼,走一遭。”风从巷口极轻极轻地吹过来,把车棚上那片破石棉瓦掀得“啪”地响了一下。像有谁,在极远极旧的地方,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