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勿再查”的青砖字,林越没再管。他蹲下去,把砖缝里几根极细极细的灰草往旁边拨了拨。那砖底下的灰比别处潮,湿得发黑,像有人几天前往这儿泼过一小盅井水。何思远也蹲下来。他拿手指在砖面上一按。那砖极凉极硬,可凉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润,像刚从井口揭下来的。他道:“这屋里不只一块砖。下头有空间。”林越抬眼。那破屋半塌的屋顶漏着天光。几道光从椽子缝里斜下来,把地上的厚灰照得亮一块暗一块。他催动鸡系看破,往地上扫。那灰层下,果然有极淡极淡的蓝气。那蓝气不多,却极有形状,像几条极细极细的蛇,沿着地面朝屋角爬。林越顺着那气走过去。屋角堆着几块烂得发黑的草席。那草席早沤成了一团一团的旧絮,像被水泡过不知多少年。林越用鞋尖极轻极轻地拨了拨。那草席下头,是块半尺见方的铁板。铁板锈得发酥,像谁从旧船底撬下来的。何思远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铁板上有气眼。底下是老水道。”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摸出那半截喷水壶,朝铁板上极轻极轻地喷了两下。水雾落下去,铁板上的气眼便极慢极慢地往外渗水珠。那些水珠极小极凉,像有几只看不见的细指头,从铁板底下朝上戳。何思远道:“水还通。下面是空的。”林越道:“能掀吗?”何思远道:“能。别用猛劲。”林越便弯下腰,两手扣住铁板边缘。那铁板“咯”地一响,像有只老螃蟹在底下极不情愿地松了钳。他慢慢一提。一股极冷极潮的风从缝里钻上来,那风里混着一股极淡极旧的药味,像有人把几包陈艾草在深水里泡了半辈子。林越把铁板整个挪开。下头果然有个洞。那洞不深,只半人来高。洞壁是旧砖,砌得极粗。砖缝里渗水,在暗处泛着极细极细的蓝光。林越蹲在洞口看。那洞里有条极窄极窄的小径,往西斜斜地伸出去。小径上铺着薄薄一层碎砂。那砂极细极白,像从地底专门筛出来的。何思远探头看了一会儿,道:“这砂不是本地的。像从旧水厂滤池里来的。”林越道:“滤池?”何思远道:“旧水厂的慢滤池。水从山上来,先过砂,再进城。这地方用滤砂铺路,是给人走的。走的人,脚底会干。这洞里水气重,铺砂是为了不滑。”林越“嗯”了一声。他道:“这洞你之前不知道?”何思远摇头:“地管局的老档案里没有。连旧井位图也没标。这是人后来自己挖的。”林越心里极冷极冷地一清。他道:“他们挖这洞,是为了不走路面。从地底连井,连库房,连旧码头。”何思远道:“是。而且用旧水厂的滤砂铺路。说明他们手里,有旧水厂的手艺和人。”林越只觉后颈发紧。他不再说话,低头要往洞里钻。黄涛忽然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林越回头。灰猫正蹲在黄涛肩上,那半截蓝线极轻极轻地飘。它朝那地洞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黄涛道:“它说,这洞里有人的味。很重。但不是今天的。”何思远道:“多久?”黄涛又听灰猫叫了几声。他道:“像几天前。那人来得很急。带了点酒气。”林越道:“酒气?”何思远道:“能进这种洞的人,不会随便喝酒。除非他不是地管局的,是外头的。”林越道:“外头的?黑市的人?”何思远道:“不是黑市。黑市的人不进旧井区。这地方太旧太潮,没货可拿。”林越道:“那是谁?”何思远没答。他先把铁板下那半截小梯子极轻极轻地试了试。梯子是铁的,锈得厉害。他道:“先下去。这里头太窄,两人并排走不开。一个接一个。我走前。林越断后。黄涛,你把猫抱紧。左耳,你在外头守着。有什么动静,叫三声。”左耳“喵”了一声,没跟。它跳上那半截窗台,把身子一团,像块会看门的黑石头。林越朝它看了一眼。黑猫把眼睛眯了眯,像在说:“去吧。有我在。”
何思远先下。那梯子“咯吱咯吱”地叫,像随时要折。他下到洞底,脚踩在细砂上,极轻极轻地“沙”了一声。林越跟下去。那砂果然极细极干,踩上去不滑不黏,像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旧米上。黄涛抱着灰猫下得最慢。灰猫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蓝眼睛在暗处“刷”地亮着,像两粒从水里提上来的小灯。李浩没下。他蹲在洞口,说:“我留上边。万一下头有电子东西,我从这儿接你们。”林越点头。李浩又补了一句:“这洞里的味,我闻着像陈年老酒加铁锈。你们小心点。”林越没说话。他跟着何思远往西走。那洞道极低极窄,人得猫着腰。洞壁上的蓝光时明时暗,像有谁在极远的深处一下一下地吹着极小的灯。那蓝光从砖缝里渗出来,照在人脸上,冰凉冰凉的,像把半张脸都泡进了旧井水里。林越走了一会儿,忽然道:“这洞不是随便挖的。它跟着水脉走。”何思远道:“对。而且这洞不是一条直线。它拐来拐去,像在绕开什么。”林越问:“绕开什么?”何思远道:“地基。旧楼的底桩。还有地管局的排水井。”他顿了顿,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挖这洞的人,知道局里每一处底桩和暗沟。他手里,有全套的旧施工图。”林越只觉脚底那层细砂,忽然像有了温度。那温度极凉极凉,从鞋底慢慢爬上来。他道:“这人,曾经是地管局的。或者,现在还是。”何思远没接话。他忽然极轻极轻地一停。林越也停住。前头极暗处,有个东西。那东西不高,齐人胸口。它极静极静地立在那儿,像一只被水汽泡了多年的旧柜子。林越用鸡系看破看。那柜子表面,有极淡极淡的蓝光在流。不是外头那等井壁上的冷蓝。是活的,像有谁在柜子背后,点着一盏用旧井水做油的灯。何思远低声道:“那不是柜子。是门。”林越再一看。那“柜子”极薄极窄,门框是旧木的,门上包着层极旧极黑的油布。油布下,隐约透出几道极细极密的光。那光极稳极静,像在呼吸。何思远道:“这门后,是他们的密室。”林越道:“进去?”何思远道:“等等。门上那层光,是水气加炁。用手碰,会响。”林越道:“那怎么开?”何思远没说话。他极轻极轻地从怀里取出那枚从井里捞上来的木牌。那木牌一近门,门上的蓝光便极轻极轻地一缩,像见了极熟极熟的旧令。何思远把木牌往门上一贴。门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那光像被抽掉的水,慢慢暗下去。门“咔”地开了半扇。林越只觉一股更浓更旧的气从门里涌出来。那气不是药味,不是酒气,而是一股极冷极沉的墨香。像有谁在地底深处,把一整箱极老极老的档案,用旧井水泡了三天,又拿火慢慢烘。林越道:“这地方,是他们的档案库。”何思远极轻极轻地点头。他推开门。林越跟进去。那里头极窄极深。四壁全是木架子。架上摆着铁盒、竹筒、旧文件夹。那些东西一个挨一个,像在暗处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书。最里间,有一张旧木桌。桌上一盏极老的油灯。灯早灭了。可灯芯上有油。油极黑极亮,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舔过。林越走到桌前。那桌上摊着半页纸。那纸极薄极旧,上头写满极小的字。林越凑近看。那字是旧浃口的水质分析。最上头,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十二形气,可提。养猫为眼,载水为媒。”林越只觉后颈像被人用冰刀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他抬头看何思远。何思远也看见了。他道:“他们不光偷图。他们在从旧井里提气。用猫当眼,用水当媒。他们想窃取异能技术。”林越盯着那页纸。那纸上的“十二形气”四字,像极冷极冷的旧火,从暗处慢慢烧进他眼睛里。他低声道:“这地方,不能留了。”何思远点头。他极快极轻地摸出那小偷拍器,对着那页纸和满架旧物,极轻极轻地拍。林越也没闲着。他极快地扫了一遍木架。那些铁盒、竹筒、旧夹里,全是旧水样、旧图、旧记录。有些纸页已脆得发黄,有些却还极新极润。林越知道,这地方,还有人常来。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嘘”了一声。何思远也停了。门外,有声音。极轻极轻,像有人在细砂上极慢极慢地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极轻极轻的一声。是猫叫。左耳的猫叫。三声。林越一把拽住何思远。那油灯极轻极轻地一颤。灯芯上那点旧油,像被谁忽地吹了一口。满屋子的旧纸,都在暗处极轻极轻地,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