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远那偷拍器极轻极轻地“嘀”了一下,像有只极小极小的虫在暗处憋不住地叫了一声。林越伸手把它往何思远袖口里一按。两人贴着那旧木桌蹲下。桌上那盏油灯早灭了,可灯芯上那点旧油被他们带起的风一拂,竟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那光极短极淡,像有人拿舌尖在暗处极快地舔了舔。就这一下,林越看清了。门外的细砂地上,有一片极浅极浅的影子。那影子不往前走,只停在门边。他屏住呼吸。那影子极瘦极长,不像人。林越第一反应是那灰猫。可灰猫正在黄涛怀里。那影子把头一偏。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是左耳。左耳从外头钻下来了。林越心里又松又紧。松的是来的是自家猫,紧的是左耳下洞,说明地面上一定出了事。他不敢出声。左耳极轻极快地蹿进来,几下便到了林越脚边。它没叫,只用脑袋极用力极用力地顶了顶林越的小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有人来了。就在上头。林越朝何思远一比划。何思远点头。两人猫着腰,从木架旁极轻极快地往门口挪。黄涛抱着灰猫,已经先一步退到了门边。那灰猫把脸埋得极深,两只蓝眼睛却露在外头,圆得惊人。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黄涛低头听。再抬头时,他脸色已经变了。他极低极低地道:“不是一个人。两个。一个在屋里。一个在洞外。”林越后颈那层凉意又爬上来了。他问:“武装?”黄涛听灰猫又叫。他道:“不像。有一个鞋上有泥。另一个,身上有纸味。”何思远道:“先别硬碰。这地方太窄。我们找暗处。”林越点头。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密室。那几排木架都半旧不新,架后极窄。他拉着何思远闪到最里间木架后头。那架后有条只容半人的空缝。黄涛抱着灰猫,也挤了进来。左耳分队长没躲。它跳到最靠外那排木架顶上,把身子压得极低极低,像块长了眼睛的黑抹布。密室里的蓝光已经暗了下去。可林越看得见。门外的细砂上,极轻极轻地响。那声音又匀又密,像有人在用脚尖一下一下地试路。何思远把偷拍器又开了。那小镜头从架缝里探出去,像只极细极小的独眼。李浩的声音从耳机里极低极低地传过来:“别出声。那俩人一个进了屋,一个在你们洞外头绕。像是发现了那扇铁板。”林越几乎是用气声问:“能看见脸吗?”李浩道:“太暗。只能看见一个高个儿,一个中等个儿。高个儿下洞了。中等个儿在洞口。”林越道:“高个儿是不是快艇上那个?”李浩道:“看不清。可高个儿走路没声。像练过。”林越心里骂了一句。那高个儿若真是那晚在栈桥上用水的家伙,那今天这地洞里就是一场硬仗。他轻轻摸出那截老藤芯子。那藤芯极轻极轻地一热,像在应他。何思远却按住他手。何思远极低极低地道:“别打。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进来了几个。我们先看。”林越点头。
那高个儿果然没走正门。他在密室外的细砂地上绕了小半圈,像在闻味。林越从架缝里看出去。那人穿一身极暗极旧的灰衣,下摆极长,走起路来像片被地风推着走的旧布。他脸上像蒙着半块黑巾。林越看那身形。他越看越像那晚站在栈桥边,用一道极细极亮的水光去划灰衣人脖子的那个。他后牙极轻极轻地一咬。那人走到密室门前,停下来。他先没进。他伸出一只极白极长的手,在门板上极轻极轻地摸。那动作又慢又柔,像在给这门问好。林越只觉门上的旧油布像被他的手一摸,发出极细极轻的“沙”声。何思远那木牌还贴在那人眼前的门板上。那人摸到木牌,手极轻极轻地一顿。林越暗道不好。他看见那人慢慢把木牌揭下来,放到鼻子下极轻极轻地一闻。那动作像在闻一瓣刚从井底捞上来的旧花。然后,他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又凉又薄,像有人拿薄瓷片在井水里轻轻一划。他道:“原来有人替我把牌取出来了。”他说完,也没进密室。他往后退了半步,忽然一扬手。那木牌“啪”地又贴回门上。门“嗡”地一响,像被这木牌重新锁住了。林越心道不好。这人要封门。何思远也看出来了。他低喝:“从侧口走!”黄涛已经动了。他怀里那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指路。那密室最里处,有个极不显眼的半圆形气孔。黄涛一脚把气孔外那层旧木栅极轻极轻地踹开。那木栅早朽了,碎得一点声都没有。黄涛抱着灰猫先钻。林越和何思远跟上。左耳从木架顶一纵,也跳进了气孔。那高个儿似乎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动静。他在门外笑了一声,说:“别跑。洞里冷。”林越只觉后颈上的凉气猛地一炸。他不管。那气孔极窄极滑,像条用旧砖砌成的老烟道。人在里头只能匍匐着往前。黄涛在前头钻得极快。灰猫给他指着路。林越和何思远紧随其后。左耳在最后头。它不时回头,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咕噜”一声。何思远的偷拍器还在“嘀嘀”地响。李浩在上头急得声音都变了:“他们去堵你们了。我断了电。你们从东边旧涵洞出来。那里离后巷最近。”林越听那“旧涵洞”三字。他认得。就在旧井区东头。那里有条半塌的排水涵洞,口上堆满枯叶。他道:“往东。”黄涛便往东拐。那气孔越往东越潮。潮气重得人眉毛上都凝了水珠。灰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那声里带着极明显的惊。黄涛道:“前面有水。很深。”林越道:“多深?”黄涛没答。他把灰猫往后递。林越接过来。黄涛自己先蹚过去。那水极冷极黑,没到他大腿。他探了探,道:“不深。但底下有碎木。有铁钉。”林越骂了一声。何思远把裤腿扎紧。林越也把灰猫用外套裹了。左耳分队长却不怕。它极轻极轻地跃到黄涛肩头,像坐船。几个人蹚着那口极冷极黑的水,一步一探地往前。水底极软极烂,像踩在一层泡了百年的旧麻上。林越只觉每走一步,那水就往他心里多挤一分。身后,那高个儿竟没追进来。林越觉得怪。何思远道:“他知道这道里有水。水是他的。”林越“嘶”了一声。他忙回头。那高个儿站在气孔那头,极瘦极长。他慢慢蹲下来。林越看见他伸出一根指头,极轻极轻地往水里一插。那黑水“哗”地极轻一响。接着,水面上竟极慢极慢地浮起一层极细极细的蓝光。那蓝光像油,又像雾。它顺着水皮朝他们追来。何思远低喝:“别回头,快走!他把水搅活了。”林越几人几乎是在水底跑起来。那水“哗哗”地响,像有无数只极细极冷的小手从脚底往上抓。左耳分队长在黄涛肩上“喵”地大叫。灰猫也在林越怀里叫。那蓝光追到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忽然停住。它像被什么挡住。林越回头一瞥。是那口黑水里,有什么极沉极旧的东西从水底浮了起来。那是半块旧神主牌。上头刻着个字:“禁”。那蓝光一碰这“禁”字,便像被火烫了,极快极轻地缩了回去。高个儿在洞口也看见了。他极轻极轻地“咦”了一声。林越只觉心里一凛。这旧涵洞,竟是有人立过禁的。那半块神主牌,救了他们一命。他来不及多想,抱着灰猫,跟着黄涛和何思远,从东头极窄极旧的出水口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后巷里那盏老路灯,极薄极薄地亮着。林越半跪在地上,猛喘。灰猫从他怀里探出头,舔了舔他手腕。它那根蓝线,已经断了。断口极新极齐,像被那黑水里的“禁”字,一斩两断。何思远靠墙坐下,浑身湿透。他极轻极轻地道:“他们说,有人会死。不是吓我们。这地底,真能要命。”林越抹了把脸。他抬头看那旧楼方向。楼里,极黑极静。林越咬着牙,极低极低地说:“所以,我们更要阻止他们。今晚就开始。”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在夜风里,像一小把极硬极亮的碎钉子,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