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他只记得那旧楼道里的声控灯极不情愿地亮了一下，又极不情愿地灭了。那光极薄极黄，像有人隔着层油纸朝他脸上虚虚地一照。他浑身湿着，衣角往下滴水，在楼梯上拖出一条极细极长的水痕。那水痕极暗极凉，像条没头的黑蛇，从一楼一直爬到三楼。何思远没回自己屋。他跟着林越进了宿舍。黄涛把灰猫裹在干外套里，也跟了进来。左耳分队长最后进来，用后腿一蹬，把门“咔”地关了。那门关得极轻极巧，像这猫早就练熟了。
屋里没开灯。林越摸黑从床底拉出个旧塑料盆，把湿衣服一件一件地拧。那水拧在盆里，“哗哗”地响。何思远靠墙坐着，脸色白得发青。黄涛把灰猫放在枕头上。那灰猫蜷成一小团，蓝眼睛在暗里极亮极亮，像两粒刚被水洗过的旧星子。它不叫了。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极轻极轻地喘。林越看它一眼，说：“那根蓝线断得巧。像是那‘禁’字替它解的。”何思远道：“不是巧。那黑水里的神主牌，是地底的老禁制。那高个儿用蓝光追我们，把禁制惊醒了。猫身上的线是那蓝气系的，蓝气一被禁制压回去，线就断了。”林越道：“那现在那高个儿知道我们了。”何思远道：“他早知道。从我们进那密室起，他就在闻我们的气。”林越把毛巾往盆里一摔。那盆“嗡”地响了一声，像替这一屋子人叹了口气。他道：“那就不藏了。他要闻，就让他闻。我们这边，也该让周局全知道了。”何思远点头：“天亮就报。事到如今，已不是我们几个能兜住的。”他顿了顿，极轻极轻地说：“可还是要留一手。那本日记，还在档案处暗格里。今晚这一闹，局里明日必有大动作。那暗格，得挪。”林越道：“你想挪到哪？”何思远道：“不挪。把暗格里的日记取出来，放进我外公那口旧皮箱。那箱有夹层。等明早周局一开全面调查，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人上，没人会去翻一只旧皮箱。”林越“嗯”了一声。黄涛忽然极轻极轻地“嘘”了一声。他们全静了。门外，极轻极轻地响了三下。那声音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极慢极慢地敲。林越起身。他没开门，只把耳朵贴上去。外头静了几秒，又响了三下。何思远道：“是赵虎。”林越把门开了条缝。赵虎极快地闪进来。他浑身灰扑扑的，像刚从旧墙洞里钻回来。他见林越他们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把声音压得极低：“周局提前了。明早六点，全楼封门。许进不许出。”林越道：“封楼？”赵虎道：“对。局长要开全面调查。所有科室，所有人员，从六点起，一个个过。办公室、宿舍、柜子、电脑，全查。”林越和何思远对视一眼。何思远问：“周局亲自坐镇？”赵虎道：“不止。张主任也去。还有两个从省局来的人。很怪，穿便装，不进楼，就在后门车上坐着。”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他道：“省局的人。那这事，已经通了天。”林越没说话。他走到窗前。那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极薄极冷的水雾。外头极黑极静。只有后巷那盏老路灯还亮着，把半条巷子泡在又黄又旧的暗光里。林越看见，那灯下极轻极轻地晃过一道灰影。那影子又高又瘦，像片被风从旧墙上撕下来的旧纸。林越眼睛极轻极轻地一缩。他道：“那高个儿还没走。就在后巷。”赵虎“腾”地站起来。林越按住他：“别去。他在等我们乱。”赵虎咬着牙，又坐下。何思远道：“天一亮，封了楼，他进不来。可楼里，那个灰影子女人还在。吴有光也在。这两个人不揪出来，封楼也只是封个空壳。”林越回头。他道：“所以明早，咱们得趁调查的人没到，把吴有光那本蓝皮记录本，和那木牌、那页水质分析，全放到周局桌上。”何思远点头：“还要把灰猫带上。那猫是活证据。”黄涛把灰猫往怀里一搂：“它跟我。”林越道：“好。现在都别睡。轮流洗把脸。天一亮，就是大戏。”他说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又冷又短，像有半片薄冰从他嘴角极快地裂开。左耳分队长跳上窗台，把身子一伏，眼睛直直地盯着后巷。那巷子里的灰影已经不见了。可风还在。风里，极轻极轻地飘着一股旧井水的潮气。那潮气像在说：“天快亮了。可这夜，还没完。”
五点半，天刚透一丝极淡极淡的灰。地管局后门已经站了六个内勤。他们不声不响，只把两条极旧的黄布带往门上一拉。那布带极旧极旧，上面盖着红章，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封条。林越从三楼看下去。那两条黄布带在晨风里轻轻一摆，像在给这整栋旧楼系上两根不安分的腰带。他道：“开始了。”何思远已经换了一身极干净极旧的工作服。他站在门边。那本蓝皮记录本、那香樟木牌、那页水质分析、还有李浩昨晚拷出来的U盘，全装进了一只极不起眼的灰布袋。他道：“走。”林越点头。他回头看了眼黄涛。黄涛把灰猫往外套里又按了按。那灰猫只露半个脑袋，蓝眼睛忽闪忽闪，像知道今天不是出门打鱼。左耳分队长走在最前头。它走到三楼拐角时，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清又稳，像在说：“清早。人还少。走西楼梯。”林越便带着他们从西楼梯下。那铁梯又“咯吱咯吱”地叫。这回他们不避了。封楼的风已经放出去，这会儿再偷偷摸摸，倒叫人起疑。林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那拉链“嗤”地一响，像给了这满楼的风一记极轻极快的巴掌。他们下到一楼，正碰见张主任。张主任手里仍拿着那搪瓷缸。缸里的水是新倒的，还冒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白气。他见林越他们从西梯下来，没问。只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林越道：“张主任，我们有东西要报。”张主任看那灰布袋，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周局在后楼。先去后楼。”林越点头。他跟着张主任往后楼走。那后楼外的老梧桐落了一夜的叶子。叶子极黄极黄，铺了半地，像有人给这旧楼前头铺了条极薄极旧的黄毡。林越踩上去，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又干又脆，像在给这即将开始的全面调查，先报了个极轻极轻的幕。后楼那扇小门开着。周局长已经在了。他坐在长桌前，面前放着一盏极旧极旧的白瓷杯。杯里的水极清极清，却已经凉了。他见林越他们进来，极轻极轻地一抬手。林越把灰布袋极慢极慢地放在桌上。那袋子落下时，一点声也没有。像把一件极重极重的事，极轻极轻地搁在了这旧桌上。周局长没急着看。他先看林越。那目光极深极静，像要把这一宿的冷和险，全从林越脸上读出来。林越没躲。他道：“周局，地管局里，有内鬼组织。不止副局长。我们昨晚，差点折在旧井区地底。”周局长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端起那白瓷杯，极慢极慢地喝了一口凉水。那水极凉极凉，他咽下去时，喉结极轻极轻地一动。他道：“说。”林越便说。从吴有光的蓝皮本，到旧井木牌，到地底密室，到那高个儿，到水里的神主牌，再到那灰猫。他说得极快极稳，像把这一宿的冷风冷水，全从喉咙里倒了出来。周局长一直没打断。等林越说完，他才极慢极慢地把灰布袋拉到面前。他先把蓝皮记录本取出来，极轻极轻地翻。那纸页极轻极轻地响。周局长看一页，眉头就极轻极轻地皱一点。看到那页“林越，很警觉”时，他极轻极轻地抬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道：“这不是吴有光写的。可这字，像他的。”周局长没说话。他又把木牌和那页水质分析取出来。那木牌极旧极旧，周局长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摩挲那七个点。他像在数，又像在认。过了好一会儿，他道：“这木牌，是十二年前失踪的档案三号。原来一直在这井里。”何思远道：“那这井下的水脉，和旧档案对得上？”周局长道：“对得上。也对不上。旧档案说，七井全封。这木牌说，通四封三。有人改了局里的旧档，把四口活井，记成了死井。”林越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凛。他道：“那就是有人想让局里以为，那些井没用了。他们好放心用。”周局长道：“对。这人不光改档，还布线。那灰猫，就是线。这局，做了十年。”他说着，极轻极轻地站起来。他望着后楼外那排灰扑扑的旧房。晨光极淡极淡地铺过来，把那些旧砖墙照得发白。周局长道：“通知全楼。七点，大会议室。所有人，不得缺席。我亲自来查。”林越道：“那吴有光……”周局长道：“我自有安排。你们几个，去会议室坐着。别出风头。”林越“哦”了一声。他看何思远。何思远极轻极轻地一点头。那灰猫在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极细极软，像在说：“要变天啦。”左耳分队长跳上周局长那旧桌，把尾巴一甩。它没叫。只把脸朝外，望着那一地极黄极旧的梧桐叶。风从门外吹进来。那风极凉极轻，像有人从旧井里，慢慢抽出一根极细极长的线，把这满楼的人都轻轻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