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旧门后头，是一条极窄极暗的石道。石道从教堂底下极慢极慢地往下伸。它不宽。只容一人侧身。石壁极凉极润。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条旧井壁上的湿气，全抹在了这两面石墙上。林越走在最前头。他一手扶壁，一手护着胸口那枚铜印的余温。那印早不在身上了。可胸口那块皮肉，还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暖。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贴着他。
石道走到底，是一口井。那井不大。井圈是灰白色的大理石打的。被岁月和无数双手磨得极圆极润。井口上原本盖着一块极厚极旧的石板。可那石板已经被挪开了。挪得极规矩。它斜斜地靠在井圈旁，像位极老极老的门房，把门让开了，自己却站得笔直。井里极黑极静。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探，就看见井底极深极远处，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他道：“韩冬下去了。”黄涛抱着灰猫走上来。那灰猫一到井边，便极轻极轻地一挣。它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它蹲在井圈上。它低头朝井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长。像在认一个极老极旧的亲人。井底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水响。那水响极短极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黄涛道：“它在跟韩冬说话。”何思远走到井边。他拿罗盘对着井底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井心。他道：“这井底有天蝎秘境。星钥认了主，井就开了。可吴有年说，那石板被人动过手脚。”他看林越。他道：“谁进去，谁就会被那石板认成天蝎。认成了，就出不来。”林越看那井。那井极深极黑。可他没犹豫。他道：“韩冬下去了。我们得跟。”他侧身坐进井口。他两手撑着井圈。他身子往下一送。那井壁极凉极滑。他脚底寻着石缝，一步一步地往下踩。左耳分队长先他一步跳进井里。那黑猫四爪贴着井壁，极快极轻地往下溜。像一道从井口流下去的墨。灰猫也跟着跳进去。它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爪子探一探，才肯往下踩。林越下到约莫三丈深时，井壁忽然朝右一凹。那凹处极窄极浅。只容一人侧身。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凹口上。它回头朝林越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这里有路。”林越侧身挤进去。那凹道极短极窄。走了十来步，便到了一处小石室。那石室不大。它比先前哪一间都小。它圆。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没有星纹，没有镜面，没有裂痕。壁上只刻着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石壁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石室正中，有一块极小的石台。那台只有膝盖高。台上搁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块极薄的石板。那石板只有巴掌宽。它通体灰白。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井底捞上来的碎瓦。右边是一枚极小的铜币。那铜币只有拇指肚大。它通体暗绿。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军装上拆下来的小铜钉。林越看那石板。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他道：“这是和浃口那块一对的。”他蹲下来。他看那石板。那石板极静极静。他拿鸡系看破一探，便看见那石板上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这石台上。可那气里，有一小块极暗极暗的斑点。那斑点不大。它只有指甲盖宽。它不黑。它极淡极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石板上按了一下。他道：“这就是吴有年说的手脚。”何思远蹲到他旁边。他拿罗盘对着那石板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那暗斑上。他道：“这暗斑里，有旧气。是韩冬留下的。她在这石板上做了标记。谁碰这块石板，谁就会被那标记认成天蝎。”林越道：“那怎么弄？”何思远还没答，那石室深处极慢极慢地亮起一道光。那光不大。它只有半人高。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光里，极慢极慢地走出一个人。那人极瘦极高。她穿一件极旧的灰绿风衣。风衣下摆极长，拖在石面上。像半截从旧楼上垂下来的灰窗帘。她脸上蒙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纱。她站在那光里。她看林越。她看何思远。她看黄涛。她道：“你们还是来了。”林越看她。他道：“韩冬。”韩冬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她道：“我在这等了十年。等我姐的猫。等星钥。等能过十二试的人。你们全带来了。”她看那石台。她道：“这块石板，和浃口那块是一对。浃口那块记的是东。这块记的是西。可这石板上，被人动过。那人把天蝎位锁死了。谁碰，谁就被认。”林越道：“谁动的？”韩冬道：“我姐。”她这话一落，那石室极静极静。灰猫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它蹲在那石台前。它看那石板。它看韩冬。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长。像在认一个极老极旧的亲人。韩冬看那灰猫。她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极轻极轻地一颤。她道：“我姐当年发现有人偷星钥。她拦不住。她就把天蝎位锁了。她拿自己的命锁的。她死在这口井里。”她这话一落，那石板上的暗斑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林越看那石板。他看那暗斑。他道：“你姐锁的。你能解？”韩冬道：“我能。可我解了，那锁就开了。开了，天蝎秘境就认人。认谁，谁就得进去。进去的人，得把星根种回去。种不回去，就出不来。”林越道：“那种回去了呢？”韩冬看他。她道：“种回去了，那锁就真开了。天蝎秘境就活了。活了，浃口那块石板和这块石板，就能合。”她这话一落，那石室深处极慢极慢地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水响。那水响极短极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这石室里，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左耳分队长从石室角落蹿出来。它蹲在林越脚边。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跳过来。它卧在韩冬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深处的旧石室，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口，通着天蝎秘境的旧井。林越站起来。他看那石板。他看韩冬。他道：“种星根的人，我来。”他这话一落，那石板上的暗斑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韩冬看他。她没说话。可她把那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她道：“那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