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穹顶上的旧壁画,被那暖光一泡,慢慢从灰暗里浮出些旧色来。那些门徒的脸,先是一团团的暗,后来极慢极慢地浮出眉眼。眉眼也淡。可到底能看出是人了。左首那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右首那位,肩上停着一只极小的旧鸽。中间的,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又像在放什么。林越抬头看了一会儿,只觉那中间的门徒,眉目之间竟有几分像何思远。他低头看何思远。何思远正拿罗盘对着那穹顶极轻极轻地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穹顶正中心。他道:“这教堂的脉,通了。”他看黄涛。黄涛正把左手那枚八角铜币和右手那截旧麻绳,极轻极轻地搁回那黑皮包里。他搁得很慢。像在搁两件极老极重的旧事。搁完了,他把拉链极轻极轻地拉上。那拉链极涩极涩地响了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叹了口气。
吴有年还站在那排旧木椅前。他那件灰夹克被教堂里的旧尘染得发暗。他整个人像从这地底深处的旧梦里,极慢极慢地浮上来。他看黄涛。他看迪米特里。他看林越。他目光极慢极慢地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过完了,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他道:“十二试。全过了。”他这话一落,教堂最里头那面墙前,那灰衣女人极轻极轻地一颤。她脸上那层灰纱被烛光一照,极轻极轻地一透。露出下面那张脸。那脸极白极瘦。颧骨极高。眼窝极深。可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两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睁开的旧井。她看林越。她道:“你们过了十二试。可你们不知道,你们过的是什么。”林越看她。他道:“那你告诉我们。”那女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比方才长了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拨了下灯芯。她道:“奥林匹斯十二试,表面上是考东西两边。实际上是考合。你们每过一关,东西两边的星位就合一道。合到十二道全通,这地底深处的旧契,就活了。”她这话一落,那面墙上那些极浅极浅的旧痕,极慢极慢地亮了起来。那亮从痕底极深极远处慢慢渗上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星野,从墙里往外揭。那些痕一道一道地亮。亮到后来,那整面墙都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那墙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字。那字极细极小。它们不横着排。它们一圈一圈地绕。像有人拿一根极细极旧的银丝,在墙面上慢慢盘了个极紧极密的结。林越凑近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这字,是十二试的总数。”何思远也凑过去。他看了几秒,道:“这是‘合’字的古写。十二试全过,这字就亮。字亮了,这口井就开了。”他看那女人。他道:“你是谁?”那女人没答。她只把那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从墙面上收回来。她转过身。她朝教堂后头走。那步子极轻极快。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扶着路。她走到后头那扇极小的旧门前。她停下来。她没回头。她道:“我是韩秋的妹妹。韩冬。”她这话一落,教堂里极静极静。林越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他看何思远。何思远也看他。两人眼里都像被同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极深极远处挑了一下。韩秋。韩冬。西二井。灰猫。那些旧事像几股极老极旧的线,被这一个名字,极快极轻地穿到了一处。黄涛怀里的灰猫极轻极轻地一挣。它跳到地上。它朝那女人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长。像在认一个极老极旧的亲人。那女人没回头。可她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她道:“那口井,在教堂底下。井底的天蝎秘境,已经开了。你们若来,就快。若不来,也别拦我。”她说完,推开那扇旧门。门后头极暗极静。只有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青。那青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她侧身走进去。门在她身后极慢极慢地合上。那门板极旧极厚。合上时,极轻极轻地“吱”了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吴有年还站在原地。他看那扇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他蹲在那排旧木椅前。他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搁在膝上。他道:“韩冬。韩秋的妹妹。她找了十年。找那枚星钥。找那口井。找能开天蝎秘境的人。”他抬头看林越。他道:“我不是好人。可我找的东西,和她找的,是一样。”他这话一落,教堂穹顶上那些旧壁画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睁了睁眼。林越看他。他道:“那枚星钥,现在在我们手里。”吴有年道:“我知道。所以我来。我不是来抢。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他顿了顿。他道:“那口井底的天蝎秘境里,有一块石板。和你们在浃口拿到的那块,是一对。可那块石板上,被人动过手脚。谁进去,谁就会被那石板认成天蝎。认成了,就出不来。”他这话一落,那扇旧门后头,极慢极慢地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水响。那水响极短极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那口井里,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左耳分队长从木椅上跳下来。它蹲在教堂门口。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跳过来。它卧在左耳旁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雅典老城区的旧教堂,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口,通着天蝎秘境的旧井。何思远看那扇门。他道:“她下去了。”林越道:“我们也去。”他转身朝那扇旧门走。众人跟上。那教堂里的暖光极慢极慢地褪了。换成一层极淡极暖的金。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