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斯在前头带路。他走得极快，步子极稳。那半截烟在他指间极轻极轻地亮着，像一粒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旧火星。雅典老城区的巷子极窄极旧。两旁的楼挤得厉害。有些楼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旧漆。那漆一块一块地剥。剥得极慢。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座城的旧皮一层一层地揭。黄涛跟在尼克斯身后半步。他那枚铜扣还在兜里。他时不时拿指头极轻极轻地碰一下。碰一下，那扣子便极轻极轻地一温。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他一声。迪米特里走在他旁边。那件深灰风衣的下摆极轻极轻地扫着石板路。扫一下，便极轻极轻地“沙”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翻着旧书。
左耳分队长走在最前头。它蹿上巷边的矮墙，沿着墙头极快极轻地跑。灰猫跟在黄涛脚边。它走几步，便极轻极轻地“喵”一声。那声又短又轻。像在替这满巷子的旧石头，极慢极慢地数着步子。黄涛低头看它。他道：“你闻见了？”灰猫又“喵”了一声。那声比方才急了些。黄涛蹲下来。他催动狗系异能。他鼻翼极轻极轻地翕动。那巷子里的气极淡极薄。可他闻得出来。那气里有旧石粉。有旧烛油。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旧井水味。他道：“前头那间教堂，底下有井。”尼克斯没回头。他只把烟从嘴边极轻极轻地拿开。他道：“那口井，是古希腊人挖的。井通卫城底下的旧地道。旧地道又通天蝎秘境。”他把烟头极轻极轻地摁灭在巷边石墙上。那石墙极凉极旧。烟头“嗞”地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叹了口气。他道：“吴有年今晚在教堂里。他在等。等有人替他把那口井的位对上。”
他们走到教堂门口时，那门半开着。那教堂极旧极旧。灰白大理石的门楣上刻着极密极密的旧纹。那些纹被风雨啃了不知多少年，早辨不清是花是鸟。门里极暗。只有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烛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站在门口。他看那教堂。他道：“他在里头。”何思远把罗盘取出来。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教堂正中心。他道：“还有那个灰衣女人。她也在。”黄涛把那枚铜扣从兜里摸出来。他攥在掌心。他道：“我先进。”迪米特里看他。他道：“我跟你。”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教堂。林越跟在后面。苏晚跟在他旁边。左耳分队长从矮墙上跳下来，蹿进教堂。灰猫也跟进去。两只猫一黑一灰，像两道从极深极远处极快极轻地掠进去的旧影。
教堂里极暗。穹顶极高。穹顶上画着极旧极旧的壁画。画的是十二门徒。可那些门徒的脸早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只剩一团一团极暗极暗的旧色。教堂正中央，有一排极旧极旧的木椅。木椅被虫蛀得厉害。椅面上全是极细极密的小洞。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慢极慢地拿针扎过。吴有年就坐在第一排木椅上。他背对着他们。他穿一件极旧的灰夹克。夹克肘部磨得发白。他肩膀极窄。窄得不像当年那个在栈桥上拿水光划人脖子的高个儿。可他坐在那里，极静极稳。像一块从旧井底捞上来的、晒干了的老石头。他旁边那张木椅上，搁着一只极小的黑皮包。包拉链半开着。里头露出半截旧纸角。那纸角极黄极旧。黄涛看那皮包。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他道：“星钥。”吴有年没回头。他只把那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搁在膝上。他道：“来了。”他声音极旧极薄。像把教堂穹顶上那些旧壁画的灰，慢慢从喉咙里往外抽。
灰衣女人站在教堂最里头那面墙前。那面墙极平极光。墙上没有壁画。只刻着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面墙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那女人站在痕前。她背对着众人。她极瘦极高。她穿一件极旧的灰绿风衣。风衣下摆极长，拖在教堂石面上。像半截从旧楼上垂下来的灰窗帘。她没回头。可黄涛觉着，她那两只手正极轻极轻地按在墙面上。她在探。黄涛看迪米特里。迪米特里也看他。两人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迪米特里把那截旧麻绳从风衣内袋里抽出来。他把它极轻极轻地绕在指间。他道：“吴有年。你拿的星钥，是斯巴达的旧币。那枚旧币，得和这口井的位对上。可你不知道，那口井的位，是摩羯位。你找错了人。”吴有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他道：“找错了？我找了十年。你一个摩羯座，能比我懂这井？”他站起来。他转身。他脸上极旧极瘦。他那双眼睛极深极暗。像两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睁开的旧井。他看黄涛。他看迪米特里。他道：“你们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那枚旧币，在我包里。可它认人。它不认我。它认你们。”他这话一落，那黑皮包里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黄涛朝那皮包走。他步子极稳极沉。他手里那枚铜扣极轻极轻地一跳。跳得极有节奏。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数着步。他走到皮包前。他蹲下来。他把那皮包极轻极轻地打开。包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小的八角形铜币。那铜币通体暗绿。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井底捞上来的碎铜。黄涛看那铜币。他没急着拿。他先看迪米特里。迪米特里也蹲下来。他把那截旧麻绳极轻极轻地搁在铜币旁边。那麻绳极粗极硬。它一靠上铜币，那铜币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黄涛道：“这铜币，是斯巴达的旧币。可它也是摩羯位的星钥。你拿它去开天蝎，当然不认。”他这话一落，那铜币极轻极轻地一热。热得极久。不像先前，热一下就凉。这回它一直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烧。黄涛把它拿起来。他右手腕上那截麻绳极轻极轻地一紧。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紧了紧。他把铜币和麻绳极轻极轻地并在一处。那两样东西极慢极慢地一靠。靠到一处时，那教堂石面极猛极猛地一颤。颤成一片极亮极白的暖光。那光从铜币和麻绳间极快极猛地往上涌。涌到半空，便极慢极慢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住了这间教堂的命脉。那光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只狗。又像一只山羊。又像一团极暗极暗的旧契。黄涛看着那影。他道：“这是忠诚。”他这话一落，那影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散。它像被黄涛的话勾住了，越缩越紧。黄涛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伸进那暖光里。他左手托着铜币。右手托着麻绳。他道：“狗守人。摩羯守事。人守住了，事就守住了。”他这话一落，那影极轻极轻地一松。它不再缩。它极慢极慢地往外散。散成满教堂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忠诚试炼。过。”
吴有年站在那光里。他那张极旧极瘦的脸上，那层极暗极冷的神情，像被那暖光极慢极慢地泡软了一层。他低头看黄涛。他道：“你守住了。”黄涛站起来。他左手还攥着那枚八角铜币。右手还绕着那截麻绳。他道：“这铜币，我带回去。给联管局看。”他这话一落，那教堂最里头那面墙前，那灰衣女人极轻极轻地一颤。她没回头。可她那两只手从墙面上极慢极慢地收了回来。她转过身。她脸上蒙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纱。那纱被烛光一照，极轻极轻地一透。露出一双极深极暗的眼睛。她看黄涛。她看迪米特里。她看林越。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她道：“星钥认了主。可这局，还没完。”她这话一落，那教堂穹顶上那些旧壁画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睁了睁眼。左耳分队长从木椅上跳下来。它蹲在黄涛脚边。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跳下来。它卧在黄涛另一只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雅典老城区的旧教堂，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口，通着天蝎秘境的旧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