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契室出来时,黄涛左手还攥着那枚铜扣。那扣子极沉极沉。他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把那扣子在指间极轻极轻地转。转两圈,停一停。再转两圈。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翻着旧事。迪米特里走在他旁边。他那件深灰风衣的下摆拖在细绒上,像半截从旧楼上垂下来的灰窗帘。他也没说话。可他那只右手,一直极轻极轻地按在风衣内袋上。袋里装着那截旧麻绳。两人一左一右,一矮一高,一壮一瘦。像两块从不同山上凿下来的石头,被谁极随意地摆在了同一条旧路上。左耳分队长跟在黄涛脚边。它那半截黑尾巴垂得极低,像根刚从旧井底捞上来的湿草。灰猫走在最前头。它走到石阶口,忽然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外头有人。”
石阶上极慢极慢地走下来一个人。那人极瘦极高。他穿一件极旧的灰绿短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补着两块极硬极硬的皮子。他手里提着一张极小的旧弓。那弓只有半臂长。弓臂极细极韧。弦是兽筋绞的,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黄涛看他。他道:“塔索斯。你不是在上头等吗?”塔索斯站定。他先把那张小弓往肩上一挎。然后他道:“尼克斯来了。在上头。他说有急事。联管局那边,刚传来消息。”他看黄涛。又看迪米特里。他道:“你们俩,得赶紧上去。雅典那边出了事。老城区的巷子里,有人看见了吴有年。”黄涛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紧。他道:“吴有年?他不是被押在浃口吗?”塔索斯道:“押的是他。可他在半路上跑了。三天前的事。联管局封了消息,怕惊动你们这边。”迪米特里把风衣下摆极轻极轻地一撩。他把右手从内袋里抽出来。那截旧麻绳在他指间极轻极轻地一绕。他道:“跑的是吴有年。可来的不止他一个。联管局说,他身边还有个人。灰衣。女的。走路没声。”黄涛看他。他道:“灰影子。”迪米特里道:“对。就是你们在浃口见过的那个。”黄涛不说话了。他把那枚铜扣攥得更紧。他脑子里极快极轻地闪过几件事。浃口。西二井。那口井底石室。那枚被取走的八角形星钥。他道:“他们来希腊,是为了星钥。”迪米特里道:“对。我们在这下面过关的这几天,他们在外头没闲着。联管局的人查到,老城区有口井。那井底有东西。他们去了。去了两回。”他看那石阶上方。他道:“尼克斯在等。我们上去再说。”
四人一猫沿石阶往上走。那石阶极窄极陡。可他们走得极快。左耳分队长在前头蹿。灰猫在黄涛脚边跑。两只猫一黑一灰,像两道从极深极远处极快极轻地掠上来的旧影。走到石阶尽头,那金缝极轻极轻地一颤。缝外头,那间镜室四壁的镜面还在极快极快地映着。千百个黄涛,千百个迪米特里,在镜里各走各的。黄涛没看它们。他直接穿过镜室。穿过那间圆石室。穿过那座塔。穿过奥林匹斯空场。四根巨柱上的山纹还在极慢极慢地转。那银白色的草还在极静极静地亮着。他一路走,一路觉着手里那枚铜扣极轻极轻地一跳。跳得极有节奏。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地底深处数着步。
他们从井口翻出来时,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雅典老城区的巷子极窄极暗。两旁的旧楼把天挤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灰蓝缝。缝里,有几粒极淡极远的星。尼克斯站在那棵橄榄树下。他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他见黄涛他们上来,先把烟塞回兜里。他道:“塔索斯跟你们说了?”迪米特里道:“说了。老城区那口井。他们去了两回。”尼克斯道:“不止那口井。他们还去了卫城边上那间旧教堂。教堂底下有旧地道。地道连着那口井。他们没进去。可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像在等什么。”黄涛把铜扣往兜里一揣。他道:“他们等的是我们。”尼克斯看他。他道:“对。吴有年知道你们来希腊了。他跑出来,不是躲。是来截。”爱丽丝从后头走上来。她刚从那井底出来,身上还带着地底那层极淡极淡的旧金。她道:“截什么?”尼克斯道:“截星钥。那枚八角形的星钥,在你们东方。可它在希腊对应的,是斯巴达的旧币。吴有年拿了那枚旧币,可他不知道怎么用。他得找个人,把旧币和那口井合上。合上了,他就能开天蝎秘境。”迪米特里把那截旧麻绳从风衣内袋里抽出来。他把那麻绳极轻极轻地绕在指间。他道:“所以他在等。等有人替他把那口井的位对上。”黄涛道:“那我们得先找到他。”尼克斯道:“找到了。他今晚在旧教堂。联管局的人盯着。可他们不敢动。怕他毁星钥。”黄涛看迪米特里。迪米特里也看他。两人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黄涛道:“我们去。”林越站在井口。他刚从那暖房里出来,身上还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暖光。他道:“我也去。”苏晚走在他旁边。她道:“还有我。”林墨没说话。可她左手那枚青玉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左耳分队长从井口跳上来。它蹲在黄涛肩上。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跳上来。它蹲在黄涛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雅典老城区的旧巷,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间旧教堂。尼克斯把那半截烟从兜里又摸出来。他这回点着了。那烟头极轻极轻地一亮。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他道:“走。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