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缝，先是一阵极轻极柔的风。那风不冷，不潮，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旧纸味。像有人把一摞晒了半年的旧报纸，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推过来。林越站在缝口，先没往里走。他眯着眼看。缝后头那间石室不大。它比暖房小，比镜室也小。可它极亮。那亮不是灯。它像有人拿一整块极老极旧的太阳，从石室顶上极慢极慢地磨下来，磨成极细极匀的光粉，再一层一层地撒在这石面上。石面是灰白色的。它极平。平得能照出人影。四壁上没有星纹，没有镜面，没有裂痕。壁上只刻着极浅极浅的纹。那些纹一道一道地绕。它们不盘成结。它们从石室顶部极慢极慢地往下垂。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麻布上的经纬，一根一根地拆出来，又一根一根地挂在这石壁上。石室正中，有一方极小的石台。那台只有膝盖高。台面上搁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枚极小的铜扣。那扣只有拇指肚大。它通体暗黄。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军装上拆下来的小铜钉。右边是一段极短的旧麻绳。那绳极粗极硬。它像从某根旧扁担头上解下来的。两样东西都极旧极静。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便看见那两样东西上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们按在这石台上。
何思远站在缝口。他没往里走。他拿罗盘对着那石台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石台正中心。他道：“这是最后一间。奥林匹斯最里头。古希腊人管它叫‘契室’。是赫拉的地方。婚神。”他看黄涛。黄涛正从后头走上来。他怀里还抱着灰猫。那灰猫到了这间石室门口，忽然极轻极轻地一挣。它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它站在缝口，朝石室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我不进去。我在外头等。”黄涛看它。他蹲下来。他摸了摸灰猫的脑袋。他道：“行。你等我。”他站起来。他看何思远。何思远道：“这一关，考忠诚。石面选人。它选了你。”黄涛没说话。他看那石台。石台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那字极细极小。它们不横着排。它们一圈一圈地绕。像有人拿一根极细极旧的银丝，在石面上慢慢盘了个极紧极密的结。林越凑近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这字，像绳结。”何思远道：“是绳结。这石面认人。它把一个人的性子，编进这结里。你心里有几股绳，它就能绕几个圈。”黄涛蹲下来。他看那字。那字绕得极密极匀。他横着看，竖着看，斜着看。看了半天，他道：“我看不懂。可我知道这是绳结。我小时候，我爸教过我打绳结。他说，绳子打错了结，越扯越紧。打对了结，一拉就开。”他这话一落，那石室深处极慢极慢地亮起第二道光。那光不大。它只有半人高。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光里，极慢极慢地走出一个人。那人极瘦极高。他穿一件极旧的深灰风衣。风衣下摆极长。他戴着一副极旧极旧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极亮极锐。像两粒刚从旧井底捞上来的小银珠。黄涛看他。他道：“迪米特里？”那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拨了下灯芯。他道：“我是迪米特里。联管局雅典联络处。摩羯座。”他看那石台。他道：“这一关，是忠诚。摩羯座的忠诚，和你们东方的狗位，是一对。你们守人。我们守事。你们守眼前。我们守长远。这一关，要两个人合。一个用狗位，一个用摩羯。合上了，那两样东西就认。”黄涛看那石台。那铜扣和麻绳极静极静地搁着。他道：“怎么合？”迪米特里道：“这石台后头，有两道口子。一道在东。一道在西。你们各走一道。到了尽头，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回来以后，把铜扣和麻绳各放一处。放对了，石面就开。”黄涛看那两道口子。那两道口子不大。它们只容一人侧身。一道在石台东侧，一道在西侧。东侧那道极暗极窄。西侧那道极亮极阔。黄涛道：“我走东边。”迪米特里道：“我走西边。”两人并肩走到石台前。黄涛先朝东侧那道口子走。那口子极暗。他侧着身，一点一点往里挪。左耳分队长从林越肩上跳下来。它跟了两步。可它走到口子边便停住了。它蹲在那里，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像在说：“我在这儿等。”黄涛走进去。那口子后头是一条极窄极长的石道。石道极暗。只有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暖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黄涛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极轻。他催动狗系异能。他的鼻子极轻极轻地翕动。那石道里的气极淡极薄。可他闻得出来。那气里有旧铜。有旧麻。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旧汗味。他走到底。那石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那石室不大。它比先前哪一间都小。它圆。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没有字。只有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石壁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石室正中，有一块极小的石台。那台只有半人高。台上搁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铜扣。那扣只有拇指肚大。它通体暗黄。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军装上拆下来的小铜钉。黄涛看那铜扣。他没急着拿。他蹲下来。他看那铜扣。那铜扣极静极静。他道：“这扣子，像我爸那件旧军装上的。他转业那年，把那件军装收在柜子里。后来我偷着穿。扣子掉了一颗。我找了半天，没找着。”他这话一落，那铜扣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黄涛把右手极轻极轻地伸出去。他把那铜扣拿起来。那铜扣极沉极沉。他一入手，便觉掌心里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他把铜扣攥在掌心。他转身朝来路走。那石道极温极顺地贴着他的脚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扶着路。他走回石台前。迪米特里也从西侧那道口子里出来了。他手里捏着那段旧麻绳。那麻绳极粗极硬。他把它搁在石台上。黄涛也把那枚铜扣搁在石台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那石台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那字极细极小。黄涛念：“铜扣归东。麻绳归西。放对了，契就成。”黄涛看那铜扣。他把它极轻极轻地推到东侧。迪米特里把那麻绳极轻极轻地推到西侧。那两样东西极慢极慢地一靠。靠到一处时，那石台极猛极猛地一颤。颤成一片极亮极白的暖光。那光从石台极快极猛地往上涌。涌到半空，便极慢极慢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住了这方石台的命脉。那光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只狗。又像一只山羊。又像一团极暗极暗的旧契。黄涛看着那影。他道：“这是这石台的契。”他这话一落，那影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散。它像被黄涛的话勾住了，越缩越紧。黄涛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伸进那暖光里。他左手托着铜扣。右手托着麻绳。他道：“狗守人。摩羯守事。人守住了，事就守住了。”他这话一落，那影极轻极轻地一松。它不再缩。它极慢极慢地往外散。散成满石台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六试。忠。过。”
黄涛睁开眼。他两只手还搁在石台上。那暖光极慢极慢地褪了。换成一层极淡极暖的金。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地底石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何思远看那石室。那第六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他道：“这一关，认的是位。不是人。狗位和摩羯位合了，它就认。”他看黄涛。黄涛把手从石台上收回来。他左手还攥着那枚铜扣。右手还绕着那截麻绳。他道：“这扣子，我带回去。给我爸看看。”林越看他。他道：“你爸肯定高兴。”黄涛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左耳分队长从石室角落蹿出来。它蹲在黄涛脚边。它拿脑袋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的脚踝。灰猫也从门口走进来。它卧在黄涛另一只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最后一道门。何思远看那石室最里头。那面灰白大理石壁上，极慢极慢地裂开一道缝。那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他道：“前头还有一关。最后一道。”林越看那道缝。他道：“走。看看这地底奥林匹斯山，到底藏了什么。”他抬脚朝那缝走。众人跟上。那缝壁上的金光极温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铺了条极窄极淡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