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暗点比第一道深。它不在绒面上，它在绒层底下。苏晚蹲下去，拿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那层灰白细绒。那绒极细极软。她一拨，便像拨开一层极老的旧雪。雪下头，是石面。那石面上有一道极窄极浅的旧缝。缝不长，只两指宽。可它极深。苏晚拿鸡系看破一探，便看见缝深处有气在动。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外爬。她道：“这口子，像被谁拿指甲划的。划得不深，可划得极长。从缝底一直划到边上。”埃莱娜蹲到她旁边。她把那枚小铜针极轻极轻地搁在缝沿上。她道：“这是旧伤。不是新裂的。有人在这暖房里待过。待了很久。走的时候，拿手在这里划了一道。”苏晚看她。她道：“谁？”埃莱娜道：“不知道。可这缝里有旧气。那气极沉。像一个人把半辈子的东西，全留在了这儿。”她看苏晚。她道：“这口子，得用情绪补。巨蟹座的人，治的不是皮肉。是心。”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那道缝。那缝极静极静。可她越看，越觉着那缝里有东西。那东西不凶，不冷。它像一个人蹲在极深极暗处，慢慢低着头。她道：“我小时候，我妈织毛衣。有一回，她织到一半，线断了。她没接。她把那半截毛衣搁在柜子里。搁了好多年。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不接了。她说，那会儿她心里有事。接不上了。等想接的时候，线已经找不着了。”她说着，把那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缝口两侧。她催动兔系异能。那些极细极软的白色气须从指缝里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缝沿，一根根地往里探。那些白毫不探石缝。它们探的是那缝里那口气。苏晚闭上眼。她“看”见那缝深处有一小团极暗极暗的东西。那东西不硬，不刺。它像一团被水泡了太多年的旧棉。她道：“这口子，缺一根线。”埃莱娜看她。她道：“你有？”苏晚道：“有。”她右手腕上那截灰白棉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紧了紧。苏晚把那截棉线极轻极轻地解下来。她把它搁在缝口正中。那棉线极静极静地搁着。它不亮，不闪。可它极软极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留着那点旧温。苏晚道：“这线，是林墨给我的。她在浃口的时候，拿它缠过伤口。蛇位缠过的东西，有静气。兔位引它进去，就能接上。”她这话一落，那缝里的暗气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再缩。它极慢极慢地往外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松了松。埃莱娜把那枚铜针极轻极轻地穿进缝里。她的巨蟹气极细极柔。从那铜针针眼里极慢极慢地渗出来。东方的白毫，西方的银丝，在缝口极轻极轻地一碰。那一碰，像两根从不同地底伸出来的旧根，在极深极暗处，慢慢缠到了一处。那暖房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道缝极慢极慢地合拢。缝口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暖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暖房补了第二针。苏晚睁开眼。她两颊极轻极轻地一红。那红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她道：“第二道，补上了。”埃莱娜看她。她道：“你用了自己的气。”苏晚道：“嗯。不多。可够。”她站起来。左耳分队长从旁边蹿过来。它蹲在那道补好的缝旁。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走过来。它卧在苏晚脚边。两只蓝眼睛极亮极亮地望着第三道暗点。
第三道暗点不在绒面上。它在暖房最里头那面墙上。那墙极平极光。墙面上什么也没有。可那暗点一靠近，便极慢极慢地浮出来。那暗点不大。它只有指甲盖宽。它不黑。它极淡极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墙面上按了一下。苏晚走到那墙前。她蹲下来。她看那暗点。那暗点极静极静。可她越看，越觉着那暗点里有东西。那东西不凶，不冷。它像一个人站在极深极远处，慢慢转过身去。她道：“这口子，不一样。”埃莱娜走过来。她看那暗点。她道：“这一道，不是我补的。”苏晚看她。她道：“那是谁？”埃莱娜道：“是你。也是我。可还得有第三个人。”她话音一落，那暖房深处极慢极慢地亮起第三道光。那光不大。它只有半人高。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光里，极慢极慢地走出一个人。那人极瘦极高。她穿一件极旧的灰白风衣。风衣下摆极长，拖在细绒上，像半截从旧楼上垂下来的灰窗帘。她戴着一副极旧极旧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极亮极锐。像两粒刚从旧井底捞上来的小银珠。苏晚看她。她道：“迪米特里？”那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拨了下灯芯。她道：“我是他姐。我叫安娜。联管局雅典联络处。也是双子座。”她看那面墙。她道：“这一道，是双子位。双子治的，不是伤。是忘。”她走到墙前。她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暗点两侧。她道：“这暖房里，有人待了很久。走的时候，把一段记忆留在了这儿。那段记忆不凶，不冷。可它把墙堵住了。得有人把它接走。接走了，墙就通。”苏晚看她。她道：“怎么接？”安娜道：“用你的兔位引。用我的双位接。埃莱娜的蟹位稳。三股气合在一处，那段记忆就松。”苏晚点头。她把右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暗点上。她催动兔系异能。那些极细极软的白色气须从指缝里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墙面，一根根地往里探。安娜也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墙面上。她的双子气极细极轻。从她掌心里极慢极慢地渗出来。埃莱娜站到苏晚另一侧。她的巨蟹气极稳极柔。从那枚小铜针针眼里极慢极慢地渗出来。三股气在墙面上极轻极轻地一碰。那一碰，像三根从不同地底伸出来的旧根，在极深极暗处，慢慢缠到了一处。那墙面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暗点极慢极慢地朝两边裂开。裂成一道极窄极浅的旧缝。缝里极暗极静。可那暗里，有一线极淡极淡的暖光。那暖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苏晚闭上眼。她“看”见那缝深处有一小团极暗极暗的东西。那东西不硬，不刺。它像一团被水泡了太多年的旧梦。她道：“这梦，是个女人的。她在这暖房里织过毛线。织到一半，线断了。她没接。她把那半截毛衣搁在这儿。搁了好多年。”她说着，那缝里的暗气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再缩。它极慢极慢地往外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松了松。安娜把那缝里的暗气极轻极轻地一引。她那副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极亮极锐。她道：“接住了。接住了就散。”那暖房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道缝极慢极慢地合拢。缝口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暖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暖房补了第三针。苏晚睁开眼。她两颊极轻极轻地一红。那红比方才深了些。她道：“第三道，补上了。”埃莱娜看她。她道：“你累不累？”苏晚道：“不累。”她顿了顿。她道：“就是有点酸。”安娜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那三道补好的缝在暖房里极慢极慢地亮着。它们不亮，不闪。它们像三盏从极深极远处，被人一盏一盏点起来的旧灯。何思远站在门口。他拿罗盘对着那三道缝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暖房正中心。他道：“治愈试炼，过了。”他看林越。林越正站在门口。他看苏晚。苏晚也看他。两人没说话。可林越觉着，苏晚那件灰白棉衣上，极轻极轻地多了一层暖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披了件旧棉袄。他道：“累不累？”苏晚道：“说了不累。”林越道：“那走。后头还有最后一道门。”他转身朝暖房最里头走。那里，那面补好的墙后头，极慢极慢地裂开一道缝。那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左耳分队长从旁边蹿过来。它蹲在林越肩上。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