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缝后头,竟不是石室。林越一脚踏出去,脚下先是一软。那软极轻极绵。像踩在一大团刚晒好的旧棉絮上。他低头看。地面上铺着极厚极厚的一层灰白色细绒。那绒极细极软,被脚一压,便极轻极轻地陷下去一小片。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了托他的脚底。他抬头。这地方大得不像话。它不像先前那些石室,圆,方,高,阔,总有个边界。这地方没边界。四壁全是那种灰白色细绒。它从地面一直铺到顶。铺得极匀极密。像有人把一整座旧山的羊毛,从极深极远处慢慢剃下来,又一层一层地,把这地底最深处裹了个严严实实。左耳分队长从林越肩上跳下来。它四爪落在那细绒上,整只猫便极轻极轻地往下一陷。它先是一愣,随后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闷,像被这满地的旧绒吞了半截。灰猫也跟着跳下来。它走两步,便极舒服地卧下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顺了顺毛。
何思远站在门口。他没往里走。他拿罗盘对着这间屋子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那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屋子正中心。他道:“这是最后一间。奥林匹斯最深处。古希腊人管它叫‘暖房’。是赫斯提亚的地方。灶神。”他看林越。林越正低头看自己的脚。那细绒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这回的字极细极小。它们不横着排。它们一圈一圈地绕。像有人拿一根极细极旧的银丝,在这灰白绒面上慢慢盘了个极柔极软的结。林越蹲下来。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这字,像毛线。”何思远道:“是毛线。这石面认人。它把一个人的性子,编进这绒里。你心里有几股线,它就能绕几个圈。”林越看那字。那字绕得极密极匀。他横着看,竖着看,斜着看。看了半天,他道:“我看不懂。”何思远道:“你看不懂。可有人看得懂。”他话音一落,那暖房深处极慢极慢地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暖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光里,极慢极慢地走出一个人。那人极瘦极小。她穿一件极旧的灰白棉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那细绒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了托她的脚底。林越看她。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热。他道:“苏晚。你怎么来了?”
苏晚站定。她先看林越。她看他那张脸。那脸瘦了。那脸也黑了。可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她道:“联管局让我来的。说这边有一关,得兔位。我连夜飞的。”她看林越身后。爱丽丝、布鲁斯、李浩、赵虎、王大壮、索菲亚、塔索斯、迪米特里、林墨、黄涛,全在。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林墨时,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林墨也看她。两人没说话。可林墨右手腕上那截灰白棉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苏晚把目光收回来。她看这间暖房。她看那满地的灰白细绒。她看那绒面上盘着的那行光字。她蹲下来。她道:“这是毛线。”林越道:“你也这么说。”苏晚道:“因为我从小就跟我妈织毛线。这字绕的,是平针。一针压一针。压得极匀。可它有几处漏了。”她伸手指着那光字里几处极浅极淡的暗点。她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漏了三针。”她这话一落,那暖房深处极慢极慢地亮起第二道光。那光不大。它只有半人高。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光里,极慢极慢地走出一个人。那人比苏晚高。她肩宽。她穿一件极旧的灰蓝布裙。裙摆上沾着几根极细极软的旧毛。她走得不快。可她每一步落下,那细绒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扶着路。她站定。她看苏晚。她道:“你也会织?”苏晚看她。她道:“会。小时候我妈教我的。她说,织毛线不能急。一针压一针。压得太紧,布就硬。压得太松,布就散。”那女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拨了下灯芯。她道:“我叫埃莱娜。联管局希腊联络处。巨蟹座。”她看那满地的灰白细绒。她道:“这一关,是治愈。也是织补。这暖房破了三个口子。得有人把它补上。一个用蛇位,一个用兔位。一个用巨蟹,一个用双鱼。”她看苏晚。苏晚也看她。两人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埃莱娜从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极小极小。它只有拇指肚大。它通体灰白。它像块从旧毛线团上拆下来的小线板。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便看见那东西上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埃莱娜的掌心里。埃莱娜道:“这是巨蟹的线板。它不织布。可它能认线。线对了,它极轻极轻地一颤。线错了,它极轻极轻地一凉。”她把那线板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来。那线板极轻极轻。她一入手,便觉掌心里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她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两人并肩走进暖房。那满地的灰白细绒极快极快地把她们映了一遍。千百个苏晚,千百个埃莱娜,在绒里各织各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有的弯。苏晚只看了一眼,便觉眼晕。她道:“这绒里,全是影子。”埃莱娜道:“别看影子。看线板。”苏晚便低头看掌心里那块小线板。那线板极稳极稳地搁着。她往左走一步。线板极轻极轻地一颤。她往右走一步。线板极轻极轻地一凉。她道:“左。”埃莱娜便跟着她往左。两人一前一后,在暖房里极慢极慢地走。那满地的灰白细绒随着她们的步子极快极快地变。她们往左,绒里的影子便朝左织。她们往右,绒里的影子便朝右织。苏晚掌心里那块线板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她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像在等那线板给她一个准信。埃莱娜跟在她身后。她那两只宽厚的手掌极轻极轻地垂在身侧。她道:“你在找路。我在记路。你走一步,我记一步。万一前头断了,我们还能往回退。”苏晚“嗯”了一声。她不再说话。两人在暖房里极慢极慢地绕。绕到第三圈时,苏晚忽然停住。她掌心里那块线板极轻极轻地一热。热得极久。不像先前,热一下就凉。这回它一直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她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烧。她抬头。她面前,那面灰白细绒上,有三道极浅极淡的暗点。那暗点和方才她在光字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她道:“找到了。”埃莱娜走上来。她看那三道暗点。她道:“这就是三个口子。得补。”她从裙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极旧极旧。它是一枚极小的铜针。针眼极大。像被人拿粗线穿了很多年。她把那铜针极轻极轻地按在那第一道暗点上。那暗点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暗点极慢极慢地朝两边裂开。裂成一道极窄极浅的旧缝。缝里极暗极静。可那暗里,有一线极淡极淡的暖光。那暖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苏晚蹲下来。她把右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缝上。她催动兔系异能。那些极细极软的白色气须从指缝里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那缝,一根根地往里探。埃莱娜也蹲下来。她把那铜针极轻极轻地穿进缝里。她的巨蟹气极细极柔。从那铜针针眼里极慢极慢地渗出来。东方的白毫,西方的银丝,在缝口极轻极轻地一碰。那一碰,像两根从不同地底伸出来的旧根,在极深极暗处,慢慢缠到了一处。那暖房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道缝极慢极慢地合拢。缝口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层极薄极淡的暖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暖房补了第一针。苏晚和埃莱娜对看一眼。两人极轻极轻地一笑。然后,她们朝第二道暗点走。左耳分队长从门口蹿进来。它蹲在那第一道补好的缝旁。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走进来。它卧在第二道暗点旁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补上的,最后两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