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头那层金光极薄极软。人踩上去，像踩在秋后第一场晒干了露水的旧稻草上。林越走在前头。他一只脚刚迈出去，那金光便极轻极轻地一颤。颤得极细极柔。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了托他的脚心。他站定。人一进去，那金光便从四面八方极慢极慢地收。收成一层极薄极淡的暖。那暖不热。它像有人拿旧棉布裹着的一块温玉，极轻极轻地贴在人后背上。林越只觉肩头那点从埃及一路带过来的硬劲，被这暖一泡，极慢极慢地松了半寸。
这间石室不大。它圆。圆得极规整。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石面上没有星纹，没有镜面，没有裂痕。壁上只刻着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绕，从石室顶端极慢极慢地往下盘。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用指尖在这石壁上，一圈一圈地画过。画到石室底部，那痕便极轻极轻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地底石壁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石室正中，有一方极小的石池。那池不大。它只有半人宽。池沿极平极光。像被人拿极细极旧的砂纸，年年月月地磨过。池里没有水。可池底极亮极亮。那亮从石底极深极远处慢慢渗上来。像有人把一小块极老极旧的月亮，埋在了这方石池的最底下。林越蹲下来。他看那池底。那亮极静极稳。它不跳，不闪。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按着这方石池的脉。他道：“何思远。这池子，是题？”
何思远走到他旁边。他拿罗盘对着那石池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池心。他道：“这是最后一间。奥林匹斯的心脏最深处。古希腊人管它叫‘医室’。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地方。医神。”他看林墨。林墨正从后头走上来。她左手还攥着那枚青玉。右手腕上还绕着那截灰白棉线。她站在池边。那池底的光极慢极慢地照上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极静极淡的脸，映出一层极薄的青灰。何思远道：“这一关，考治愈。”他看那石池。石池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那字极细极小。它们不横着排。它们一圈一圈地绕。像有人拿一根极细极旧的银丝，在池面上慢慢盘了个极复杂的结。林越凑近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这字，又是螺旋。”何思远道：“不是螺旋。是脉搏。”他蹲下来。他把右手极轻极轻地按在池沿上。他道：“这石池在跳。它跳一下，那字亮一下。它停一下，那字暗一下。这不是字。是脉。”林越看那池面。果然。那池底的光极慢极慢地一明一暗。那明暗的节奏极稳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按着这方石池的心口。他道：“那这一关，要我们给它把脉？”何思远道：“给它治。”他看林墨。林墨已经蹲到了池边另一侧。她把左手那枚青玉极轻极轻地搁在池沿上。她又把右手腕上那截棉线极轻极轻地解下来。她把那青玉和棉线并排搁在池沿上。她道：“这池子，认位。蛇位和兔位。青玉是蛇。棉线是兔。它要这两个位，合在一处，才肯开脉。”林越看那池面。那池底的光极慢极慢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他道：“可苏晚没来。”林墨道：“苏晚没来。可她的气在。”她看那截棉线。那棉线极静极静地搁在池沿上。它不亮，不闪。可它极软极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留着那点旧温。林墨道：“我在浃口的时候，和苏晚一起值过夜班。她给伤员缠绷带。我在旁边看。她手轻。她总说，蛇系的人，伤口好得慢。得慢缠。她那会儿说话的声音，极轻极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往人伤口上，极慢极慢地盖一层旧棉。”她说着，把那枚青玉极轻极轻地推到棉线旁边。那青玉和棉线极慢极慢地一靠。靠到一处时，那池底的光极猛极猛地一涨。涨成一片极亮极白的暖光。那光从池底极快极猛地往上涌。涌到池口，便极慢极慢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住了这方石池的心口。那光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条蛇。又像一只兔。又像一团极暗极暗的旧伤。林墨看着那影。她道：“这是这池子的伤。”她这话一落，那影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散。它像被林墨的话勾住了，越缩越紧。林墨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伸进那暖光里。她左手托着青玉。右手托着棉线。她道：“蛇能探。兔能引。探到了，引出来，伤就散了。”她闭上眼。那暖光极慢极慢地绕着她的手腕转。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扶着脉。她道：“苏晚那会儿，还说过一句话。她说，治伤不难。难的是让人信你。”她这话一落，那影极轻极轻地一松。它不再缩。它极慢极慢地往外散。散成满池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五试。愈。过。”
林墨睁开眼。她两只手还搁在池里。那暖光极慢极慢地褪了。换成一层极淡极暖的金。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地底石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何思远看那石室。那第五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他道：“这一关，认的是位。不是人。蛇位和兔位合了，它就认。”他看林墨。林墨把手从池里收回来。她左手还攥着那枚青玉。右手还绕着那截棉线。她道：“这青玉，我带回去给苏晚看。”林越看她。他道：“她肯定高兴。”林墨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左耳分队长从石室角落蹿出来。它蹲在林墨脚边。它拿脑袋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脚踝。灰猫也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它卧在林墨另一只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最后一道门。何思远看那石室最里头。那面灰白大理石壁上，极慢极慢地裂开一道缝。那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他道：“前头还有一关。最后一道。”林越看那道缝。他道：“走。看看这地底奥林匹斯山，到底藏了什么。”他抬脚朝那缝走。众人跟上。那缝壁上的金光极温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铺了条极窄极淡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