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道光从石面深处浮出来时，那灰蓝石室里的暗红裂痕便慢慢收了。像一位极老极老的旧兵，把最后一滴血咽回肚里，转身走了。那光不亮，也不沉。它极轻极柔，像有人从极高极远处，慢慢摘下一小片旧晨光，搁在了这地底石室的顶上。众人抬头。那光从石室顶端极慢极慢地往下渗。渗到半空，凝成一行字。那字极小极圆，像用指尖在雾里慢慢画出来的。林越念：“第十二试。合。问胆。”
何思远看那字，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合问胆。最后一道试，是赵虎和爱丽丝的。虎对白羊。一个东，一个西。都是火。都是猛。可猛和猛，不一定是加。也可能是撞。”赵虎站在石室中央。他刚才从勇气试炼里退出来，身上那层极板极正的神情还没完全收回去。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点硬劲儿还在。爱丽丝从后头走上来。她站到赵虎旁边。两人一左一右，一高一矮。赵虎像堵会呼吸的旧墙。爱丽丝像根从旧墙缝里刚抽出来的新藤。何思远道：“这石面要你们合。可它不是让你们一起冲。是让你们一起收。”爱丽丝看他。她道：“收什么？”何思远道：“这石室最里头，有一道口子。那口子里有风。那风极猛极烈。你们得进去。进去以后，把风收住。收住了，那口子就开。收不住，风就往外灌。灌出来，整间石室都得碎。”林越看那石室最里头。果然，那灰蓝石壁最里处，有一道极窄极浅的旧缝。那缝不大。可它极长。它从石室顶端一直劈到底，像有人拿一把极老极大的旧刀，在这石壁上慢慢划了一刀。缝里极暗极静。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探，便看见缝深处有气在动。那气极猛极烈。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这缝口推。赵虎看那缝。他道：“进去收风？”何思远道：“对。可这风不是外头的风。是战神阿瑞斯最后那口气。它极烈。它烈到能把你心里那点硬壳，一层一层地剥。你得扛住。爱丽丝得帮你扛。你们俩，一个扛，一个引。扛的人不能被风推走。引的人不能把火放出来。火放出来，风更烈。火收了，风才慢慢息。”爱丽丝看赵虎。她道：“你扛得住？”赵虎看她。他道：“扛得住。”爱丽丝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她道：“你扛不住，我就把你拽回来。”赵虎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那张极板的脸上，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进那道缝。林越和众人留在外头。左耳分队长蹲在缝口。它那半截黑尾巴垂在暗里，像根极老极旧的墨线。灰猫也蹲在缝口另一侧。两只蓝眼睛极亮极亮地往缝里看。那缝里没有光。可赵虎和爱丽丝一走进去，缝壁上便极慢极慢地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暗红。那暗红不热。它像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渗上来的一层旧血。赵虎走在前面。爱丽丝跟在他身后半步。那缝极窄。两人得侧着身，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挪。赵虎的肩膀宽。他每走一步，缝壁便极轻极轻地一实。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扶着路。走到缝底，那风来了。那风极猛极烈。它不像外头的风，有方向。它从四面八方极快极猛地往人身上扑。赵虎只觉一股极沉极猛的力量，从胸口极快极猛地往他后背上推。他脚底极稳极稳地一沉。他把两条腿极稳极稳地一分。他像块被压进地里的旧桩。他道：“爱丽丝，你站我后头。”爱丽丝没站。她站到他侧边。她道：“我跟你并排。你扛。我引。”赵虎没再争。那风极猛极烈地往他身上扑。他两只手极稳极稳地撑住缝壁。他肩上的肌肉极硬极硬地绷。像有几十条极老极旧的铁索，在他皮肉底下极快极紧地绞。可他没退。他牙关极紧极紧地咬着。他喉咙里极轻极轻地挤出一句。他道：“我爸那会儿，船翻了。他抓着一块船板，在海里漂了三个钟头。他没松手。他说，人这辈子，总得有个东西，值得你拿命去扛。”他这话一落，那风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再乱扑。它极慢极慢地往他胸口聚。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按住了这缝底那口气。爱丽丝站到他侧边。她没催异能。她只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赵虎肩上。她那白羊星石极轻极轻地贴着他后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暖了暖那根绷得太紧的旧弦。她道：“我不放火。我替你看着后头。”赵虎“嗯”了一声。那风在他胸口极猛极烈地转。它转得极快极紧。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拧着他心里那点最硬最沉的东西。赵虎的脸极红极红。他额角的汗极快极密地往外渗。可他没退。他两只手撑得更稳。他道：“扛得住。”那风又转了几圈。它越转越慢。越转越轻。最后，它极慢极慢地一收。收进赵虎胸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他心里那口极老极重的旧气，还给了他。那缝底极慢极慢地亮起一行光字。赵虎念：“第十二试。合。过。”爱丽丝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她道：“疼不疼？”赵虎道：“不疼。”他顿了顿。他道：“就是有点酸。”爱丽丝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两人转身，朝来路走。那缝壁上的暗红极慢极慢地褪了。换成一层极淡极暖的金。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地底石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站在缝口。他看赵虎和爱丽丝一前一后走出来。赵虎那层极板极正的神情还在。可他肩上那点硬劲儿，像被那风极轻极轻地磨去了一层。爱丽丝走在他旁边。她那头金发极轻极轻地一飘。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拂了拂。何思远看那石室。那第十二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火、土、风、水、速、智、远、镜、勇、合。十二道。全了。他道：“十二试，全过了。”林越看那十二道光。它们极慢极慢地转。像十二盏从极深极远处，被人一盏一盏点起来的旧灯。他道：“那这秘境，该开了。”他话音一落，那石室正中心，极慢极慢地裂开一道缝。那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左耳分队长从缝口跳回来，蹲在林越肩上。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