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底时，空气忽然变了。先前那层极薄极淡的金光收了，换成一种更沉、更暗的灰蓝。像有人从极高极远处，把一整片暴风雨前的海，慢慢压进了这地底石室。林越站定，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极潮极冷。它不呛，倒像有人拿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旧布，极轻极轻地按住了他的口鼻。他道：“何思远。这地方，比镜室沉。”何思远走在他身后。他拿罗盘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快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石室正中心。他道：“这是最后一关。勇气试炼。奥林匹斯十二主神里，战神阿瑞斯的那一关。”他看赵虎。赵虎正从石阶最后一级走下来。他背极直，步极沉。每一步落下，那灰蓝石面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了托他的脚底。
那石室不大。它比镜室小得多。它圆。四壁全是灰蓝色的石头。壁上没有镜面，没有星纹，没有字。只刻着极深极深的裂痕。那些裂痕从石室顶部极快极猛地往下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高极远处，拿一把极老极大的旧斧，把这间石室从中间劈开过。裂痕深浅不一。有的只入壁半寸。有的深得能看见里头暗红的石芯。林越用鸡系看破扫了一遍。那暗红石芯里，有气。那气极沉极闷。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炉旧火，封在了这灰蓝石壁的最深处。他道：“这墙里有火。”何思远道：“战神阿瑞斯的火。不烧人。烧胆。”他看赵虎。赵虎已经站到了石室正中心。他站得很稳。可他脸上那层极板极正的神情，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剥了一层。他眼皮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林越看见了。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紧。赵虎这人，怕什么，从来不从脸上露。可这间石室，把他那层壳，极慢极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石室正中心，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那光字极沉极重。像有人拿极钝极重的凿子，在灰蓝石面上极慢极慢地凿。林越念：“第十一试。勇。问死。”他念完，心口像被人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赵虎没动。他站在那里，像根从旧墙里长出来的老桩。可他垂在身侧的那两只手，指节极轻极轻地收了一下。他道：“问死。问谁的死？”何思远道：“问你怕的那个。”他话音一落，那石室四壁的裂痕极慢极慢地亮了起来。那亮从石芯深处透出来。暗红色的。它不热。它像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渗上来的一层旧血。那光渗到石面，石面上便极慢极慢地浮出影。那些影不大。它们只有巴掌宽。它们像照片。又像旧梦。赵虎看着那些影。他一步一步地看过去。第一张影里，是一个极老极旧的小院。院里有个男人，背对着镜头，在修一把极旧极旧的椅子。那男人腰不好。他修两下，就要拿手撑一撑后腰。赵虎看着那张影，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他道：“爸。”林越站在后头。他没说话。他看见赵虎的肩极轻极轻地塌了半寸。第二张影里，是一个极窄极旧的巷子。巷子里有个少年，手里提着一把极钝极钝的刀。那刀没开刃。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劈。赵虎看着那少年。他道：“那是我。我十五岁那年。我爸教我劈刀。他说，男子汉要能护人。”第三张影里，是一片极阔极蓝的海。海上有一条极旧极旧的船。船翻了。人在水里。赵虎盯着那片海。他没说话。可他整个人极轻极轻地僵住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掐住了他的后颈。
何思远低声道：“这一关，是拿他最怕的东西试他。他若退，那石面就收。他若不退，那石面就认。”林越道：“他怕什么？”何思远道：“他怕失去。他怕他护不住人。”赵虎站在那些影中间。他慢慢垂下头。他看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极宽极厚。掌心里有极深极硬的茧。那是多年握刀握出来的。他道：“我怕。我一直怕。”他这话说得极轻极轻。像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挤出来的一小口气。可他说完，那四壁的裂痕极轻极轻地一颤。那暗红的石芯像被他的声音烫了一下。赵虎抬起头。他看那些影。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道：“我爸那年修椅子。我在旁边看。他说，人这辈子，总得有个东西，值得你拿命去护。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他这话一落，那第一张影极轻极轻地一散。散成满石面的暗红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小字。赵虎念：“护。”第二张影也散了。他念：“勇。”第三张影散了。他念：“生。”
三行字在石面上极慢极慢地一转。然后，它们极慢极慢地合到一处。聚成一行大字。那字极亮极亮。林越念：“第十一试。勇。过。”赵虎站在那光里。他两条腿极稳极稳。他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攥着。他道：“我爸教的。我没忘。”何思远看那石面。那第十一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他道：“最后一道了。”林越看赵虎。赵虎正慢慢走回来。他步子比来时轻了半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肩上极轻极轻地卸了一块极老极重的石头。林越走上去。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赵虎看他。他道：“林哥。我爸的事，我一直没跟人说。”林越道：“我知道。以后想说就说。”赵虎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左耳分队长从石室角落蹿出来，蹲在赵虎脚边。它拿脑袋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的小腿。灰猫也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卧在赵虎另一只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过的，最后一道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