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缝后头的石阶,比前头所有路都窄。窄得人得把肩膀收着,像一片被风吹薄的旧纸,一点一点地往那金光里蹭。林越走在前头。他脚底那石阶极凉极滑,像有无数只极细极冰的小手,从石缝里伸出来,轻轻托着他的鞋底。左耳分队长已经蹿到最前头去了。它那黑尾巴在金光里极轻极轻地一甩,便没入那片极亮极亮的深处。灰猫在黄涛怀里,两只蓝眼睛睁得极圆。它盯着那片金光,像在认一条极老极旧的归路。
石阶走到底,金光忽然一收。林越只觉脚下一实。他站定。这间石室和先前所有石室都不同。它极方。四壁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星纹,没有镜面,没有字。整间屋子像一块被掏空了的旧石印。四四方方,干干净净,连一道多余的缝都找不着。可林越站在门口,只往里看了一眼,便觉心里极轻极轻地一沉。那沉极短极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按了按他的心口。他道:“何思远,这屋子空的。”何思远站在他身后。他也没往里走。他看那石室。看了一会儿,他道:“不是空的。你看地上。”
林越低头。那地面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可它不光滑。地面上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极浅极浅。它们从门口一直往石室深处伸。伸到石室正中央,便极慢极慢地聚成一方极小的石台。那石台极矮。只有脚踝高。它像一块被谁从地底慢慢拱出来的旧砖。可它上面搁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极小。它只有拇指肚大。它通体灰白。它不亮,不闪。它像一块从旧工地里随手捡来的碎瓦。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那东西上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那石台上,让它生根。
何思远道:“这是‘智石’。这一关,考的是智。也是最后一道。”林越问:“怎么考?”何思远道:“这石室看着空。其实它满的。你心里想什么,它就给你出什么。你越怕,它越难。你越静,它越简单。”他话音一落,那石室四壁极慢极慢地亮了起来。那光极淡极暖。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间旧石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那光照在四壁上,壁上极慢极慢地浮出极多的字。那些字极密极细。它们从四面墙上极快极慢地往外涌。涌到半空,便极轻极轻地一停。像有无数只极细极小的旧虫,正从墙缝里往外爬。林越看那些字。那些字全是问题。有的问“智何用”。有的问“力何来”。有的问“速何往”。有的问“隐何藏”。有的问“双何合”。有的问“远何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着那些字极熟。他道:“何思远,这些字,是我们前头过的那些试。”何思远道:“对。这最后一关,把前头十道试,全揉在了一处。它要你一个一个地答。答对了,那智石就亮一分。答错了,它就暗一分。十道全答对,它才过。”林越道:“我一个人答?”何思远道:“不。这石室选的是全队。你们一起过。谁答哪道,它心里有数。”他话音一落,那石室正中央那方小石台极轻极轻地一颤。石台上那颗智石极慢极慢地亮了起来。那光极淡极暖。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从石台上托了起来。
林越第一个往前走了一步。那四壁上的字极快极快地聚了一群。那些字在他面前极慢极慢地排成一行。那行字是:“智何用。”林越看那字。他没急着答。他先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那科学家在丁卯年刻下的那句话。他道:“智,用来开路。不是给自己开。是给后来的人开。”他这话一落,那智石极轻极轻地亮了一分。四壁上的字极快极快地一散,又极快极快地聚了另一群。那群字排成一行:“力何来。”王大壮从后头走上来。他道:“俺来。”他站到那智石前。他道:“力从攒来。一块砖一块砖地攒。攒够了,就是一座楼。”那智石极轻极轻地又亮了一分。四壁上的字再换。这回是:“速何往。”塔索斯走上来。他把那张小弓极轻极轻地往肩上一挎。他道:“速往远走。可远不是一个人跑的。得有人跟你一起跑。”那智石极轻极轻地亮了一分。字再换。这回是:“隐何藏。”林越看那字。他道:“隐不是藏起来。是让它有主。你把它交给对的人,它就不必再藏。”那智石极轻极轻地亮了一分。字再换:“双何合。”迪米特里走上来。他道:“双不是两个人。是一条路的两头。一头走,一头等。等的那头,比走的那头还难。”那智石极轻极轻地亮了一分。字再换:“远何达。”爱丽丝走上来。她道:“远不是脚走到的。是心走到的。你想去,再远也能到。你不想去,一步也是天涯。”那智石极轻极轻地亮了一分。字再换:“火何勇。”爱丽丝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她道:“勇不是不怕。是怕了,还往前走。”那智石又亮一分。字再换:“土何根。”布鲁斯走上来。他道:“根是你在哪儿凿过石头。凿得越深,根越稳。”那智石又亮一分。字再换:“水何心。”赵虎走上来。他道:“心是那片海。它装着你所有的旧事。你不怕它,它就装着你往前走。”那智石又亮一分。字再换:“风何智。”李浩走上来。他道:“智是拆线。不是剪线。剪了,就没了。拆了,还能用。”那智石又亮一分。字再换。这回是最后一行。那行字极短极短。它只有三个字:“镜何双。”索菲亚走上来。她道:“镜里的路,不是给你一个人走的。你看见的每一个自己,都是别人。你走过去,他们就跟着你走。”她这话一落,那智石极亮极亮地一闪。那光从石心深处极快极快地往外一涨。涨到整间石室都极亮极亮地白了一瞬。然后,那光极慢极慢地收。收进那颗小小的智石里。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林越念:“第十一。智。过。”
何思远看那智石。他道:“最后一道,过了。”林越道:“可这塔里,还有一层。”何思远道:“对。那最后一道试,不在塔里。”林越问:“在哪?”何思远抬头。他看那四壁。那四壁上的字已经极快极快地散了。壁上又恢复了原先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可那石室正中央那方小石台,极慢极慢地往下一沉。那石台沉下去后,底下露出一道极窄极陡的石阶。那石阶从石台底下极慢极慢地往下伸。伸到极深极远处,被一片极淡极淡的金光吞了。林越看那石阶。他道:“还有路。”何思远道:“还有最后一道。过了那道,就到奥林匹斯的最深处了。”林越把外套极轻极轻地扯了扯。他朝那道石阶走。左耳分队长从暗处蹿回来,蹲在他肩上。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过的,那最后一道试。